满足感最高的国家:两岸三地女子的起伏人生(记三毛、梅艳芳....)

来源:百度文库 编辑:方圆模具 时间:2020/06/04 22:06:20
     三毛:梦里花落知多少

  一三毛祭日又临,她的生平照例被搬出来讲述一番,当然,对于女性名人来说,所谓生平,通常等于情史。于是我们看到,她这一生,其实爱过许多人,与许多人有过爱恨纠葛。在大学里,与才子舒凡恋爱,几近婚嫁却无疾而终,她为此自杀,手腕上缝了28针,并从此远走他乡。她文章中所说“求了又求”的那段恋情,大约就是这朵无果之花。29岁时候她爱上一位从生活到艺术都“很画家”的画家,原谅他的颓唐,接受他的求婚,为他洗衣做饭,最终却如简?爱,发现他早有妻儿,梦中的婚纱和现实中一样被撕裂,这无赖还不肯罢休,直到她的父母为着息事宁人奉上财物才算作罢。又遇到一个德国教师,结婚前夜,他因心脏病发去世,婚纱成黑纱,婚礼成葬礼。但我们印象中只有荷西,是因为她只大刀阔斧地写过荷西,别的那些人,只是被隐晦地、隐约地提过,犹如史前文明,只有一点语焉不详的遗迹,或者是前生惨厉的记忆,只在梦境里有点散乱的片段,而荷西,是有了文字记录的今生今世,温热,鲜明。所以,指责三毛生活在假面背后的那几个人,始终拿三毛不肯公开的感情生活说事。人的一生,哪里能那么幸运、快捷地找到要找的那个人?在有月亮的晚上,在桃树底下,惊喜地问一声:“原来你也在这里?”那是极少数。大多数人都要曲折兜转,山路十八弯,像人类文明进程一样,尝遍百草、中毒无数才发现一味好药,或者看了几百年的星空,看断了几代人的脖子,才发现星辰运行的规律。对于生性敏感、对感情有着绝高要求的人来说,如果不打算掩着鼻子随便抓个人来终此一生,难度又会加大十分。大多数时候,我们不得不阅人无数,才发现一个好人,不得不过尽千帆,才体察一点人性运行的规律。或者耐着性子把自己变成一所学校,把有点可能性的对象从情感类人猿的阶段进行培养,从上厕所掀不掀马桶盖子这样的小事上进行现代感情文明的训练,最后刚刚训练得可以见人了,保不齐会被人挖走,徒为社会培养人才,为别的男人女人贡献了一个合格的丈夫或者妻子。有的时候,我们更得抱着买彩票的心,以成年累月购买彩票的耐心等待那个人出现,说不定就在别人废弃的票里翻出一张没兑奖的中奖彩票;或者像个拾荒的,在别人丢弃的杂物中细翻细拣,在别人当咸菜罐子使的破烂中,翻出个蒙尘的半坡彩陶来。对感情有着绝高要求的人来说,谋取感情是比谋生更为艰难的事,要时刻做好最坏的打算,并准备扮演尝百草的神农、研究猩猩的珍妮?古道尔,或者具有文物鉴别常识的拾荒者等等角色。所以谁也别笑三毛绝口不提前情,她看到处处闻啼鸟的晨,必然经过无数个梦里花落知多少的夜,面对明媚春光,大喊大叫都来不及,哪有时间、哪有必要为我们细说平生,前情提要?二三毛去世纪念日,往往是她的二次受难日,马中欣通常会适时抛出各种观点和新发现的证据,作为1998年出版的《三毛真相》的延伸。这一次他貌似没有发言,但报刊却将他数年前的“三毛死因新说”再度挖掘出来,称三毛不是自杀,而是服药后于无意识中将自己致死。

  其实,对于一个以写作为生并凭借写作将自己嵌入历史的女人,马中欣“真相”的着眼点却不是她的文字,而是她的私生活、她的夫妻感情、她的死亡原因,他的出发点带有浓厚的功利色彩,他的评判缺少文学评判力的支撑,于是导致他的“真相”像是弹棉花的评说钢琴师,各是各的调,正如本地晚报上一个普通作者一针见血地指出的那样,《三毛真相》里所津津乐道的那些证据,例如三毛的邻居所说的“这个女人总是和不同的男人交往”,没有揭示什么真相,不过揭示出了普通人是怎么看待和判定有着强烈个性的同类的。但在见过马中欣本人后,我却有了新的发现。三个月前,他重返出生地兰州,我们在酒吧里见到了他。和以前一样,每到一地,他必然联系当地媒体及户外运动俱乐部,率人爬山、横渡大河,并在酒吧里开讲座。但他本人并不富于英雄气质,穿着简单乃至寒碜,我见他的当时,已是十月,十月的兰州,至少要穿外套了,这位老大爷却穿着一条卡其布短裤及短袖t恤,短裤棕灰色,t恤灰紫色,镂空有条状暗花的那种,颜色灰暗,式样和质地很普通。穿着这身衣服的马中欣,在酒吧开过讲座后,还会帮助开门及引客入座。同时,他还随身携带一大本剪报,悉心收集华人报纸对他的报道,重要的地方用红笔圈着,用钢笔字详细注明是出自哪年哪月的哪张报纸,有出入的地方,还在旁边写了注解。剪报夹很旧很旧了,显然是翻阅过好多次了。经过了那个夜晚,看过了他的那身衣服,还有剪报夹,忽然明白了,他对三毛的探究,他的苛刻评判,其实是两性战争的另一种形式,是男性气质与女性气质的一次较阵,他所携带的那些符号——户外运动、探险、粗衣陋食、不善交际言谈以武夫自居,是男性气质的符号,而他的对面,却站着一个三毛,生性浪漫、热爱幻想、将一切赋予感情色彩、追求精致丰富的生活、对艺术高度敏感,这都是女性气质的符号,他对她的努力否定,在根本上是男性对女性的否定,是《欲望号街车》中斯坦利粗暴对待布兰奇的一部分动因,是《儿子与情人》中的矿工父亲和热爱艺术的母亲与儿子对峙的根源所在。马中欣不会明白这些,他只是本能地恨铁不成钢,恨世界不被他承认的男性气质大一统,恨这个世界居然向女性气质臣服,就像d?郾h?郾劳伦斯笔下那些永恒的父亲,看到儿子在读一本伤感的小说,就企图冲过去一把夺来并撕个粉碎。 

  翁美玲:理想黄蓉

  如果套用经典句式“某某某永远活在某某处”来为翁美玲做出生平论定,下面这个句子显然最适合她——翁美玲永远活在不干胶贴画上。作为一种亚传播方式,80年代的不干胶贴画,承担着明星当红程度确认、作品宣传、八卦扩散等等功用,83版《射雕》于1985年底在内地播出之后,她迅速成为不干胶贴画女王,甚至有可能,不干胶贴画就是为她而研发。因为没人比她更老少咸宜,更温润明媚,更适合随时随地看见。在这点上,别说是同时代的陈玉莲曾华倩周润发刘德华,就是林青霞,也根本不能望其项背。多年后,也只有小燕子稍稍接过了她的衣钵,并带来一波不干胶贴画的重新复兴。更何况,在内地观众看到她,并为她倾倒时,她已经去世,而她的怒放,竟然如此短暂,如此符合中国人对于“红颜”的全部想象:1982年回香港参加香港小姐竞选,并签约无线;1982年9月,无线公开征集“理想黄蓉”,五千人报名,翁美玲也报名参选,并最终成为黄蓉的扮演者,而在传说里,她之所以得到这个机会,是当她和另外四位女孩的照片放在金庸的面前,待他定夺的时候,她灵机一动,着古装,折一枝柳条,趁着导演和金庸都在时出现,并用一个侧翻落在金庸面前,抱拳施礼道:“桃花岛主之女黄蓉,拜见金大侠。”当真存在这样一个细节么?已经无从考证,重要的是,在这个神话里,嵌入这样一个细节,并不显得突兀,甚至与这个神话处处贴合。1982年12月,《射雕英雄传》第一部《铁血丹心》正式开拍,翁美玲在第九集出场;1983年,《射雕英雄传》开播,翁美玲迅速成为巨星,观众完全把她和黄蓉混为一谈,她于是撰文写下《我与黄蓉》,剖析自己对黄蓉的体悟,以及自己和黄蓉的同与不同:“而少年的我亦有着黄蓉那几分刁蛮、倔强,而且最爱撒娇。只不过年事渐长,明白了点人情世故,才不像从前任性,但对着相熟的人,还是改不了那坏性子。至于黄蓉的冰雪聪明,我当然不及,但自问并非愚不可及之辈”,“黄蓉给人的感觉是冰雪聪明,娇俏可人,而且善解人意。但个人觉得她是个极其复杂的个体,而且性格非常极端;她自私、自我、野蛮、任性、主观;自己喜欢的人可以千般关顾,对不喜欢的人却不屑一顾;就如黄药师给她的评语:‘七分邪中三分正,三分正里还有七分邪。’”神话,自然有个神话式的收稍。仅仅两年后的1985年5月14日,她在家中打开煤气自杀,去世时才26岁。她是六七十年代香港女星自杀潮过去之后,最后一位以自杀作为谢幕的知名女星。于是,她没来得及被大面积的负面新闻困扰,没有进入后来狂暴的八卦时代,没能在后来日趋碎片化的世界里被粉碎,她从此成为神话,而且是最毋庸置疑的那一个。这个神话带有某种童稚色彩,她所在的时代,是娱乐业的童稚时代,是这一波电视观众的童稚时代,她赖以成名的武侠剧,是公认的成人童话,还有她所扮演的角色的专情,和她本人的生死不顾的重叠,而这一切,都凝结在她所代言的不干胶贴画里了,这个有着鲜明时代印记的物品所具有的那种纯真年代色彩,既说明了她神话的由来,也预言了这种神话难再:理想黄蓉之所以出现,只因那是一个理想的时代,相信神话,也并不嘲笑纯真。而“理想黄蓉”之所以不再,只因为,那个纯真年代不再。所以,即便83版《射雕英雄传》中的那些演员还继续活着,但我们却觉得他们已经不是他们,《射雕》几乎是前生前世。我们唯有借着“理想黄蓉”或者“理想郭靖”,向那个异域般的时代投以远望。 

  梅艳芳:眉宇之间,一抹英气

  一错误的印象也有值得深究之处,《慌心假期》给我的印象之一,是贯穿始终的昏黄色彩,我甚而模糊地觉得,主人公活动的背景是苍黄的沙漠,另一面又恍惚地记得,它应当出自九十年代初,是香港电影最浓烈魅艳时期一个清淡的、格格不入的异数,这几天把多年念念不忘的它翻出来重看,才发现,两个印象都是错误的。原配与情妇,离奇地邂逅于欧洲游途中,因为太过投契,团队旅游结束,两人又结伴前往摩洛哥,情妇却被当地人掳去,禁锢在曲折深巷之中,做了性奴,原配虽已悟出眼前这女子的来历,仍执著找寻,甚至花钱央人嫖遍摩洛哥,终于将情妇救出。情节貌似曲折,却有极简主义的风韵,格调清简瘦削,剧情浑然天成,毫无“一肚子故事”式的做张做致,像也不近也不远处的琴房里,有人反复地、决绝地、刚硬地叩击有限的几个键,有一种逼近绝望的扣人心弦。那里面有惊疑,却到底没能让它彻底成为一出悬疑片,张之亮不过从惊悚片里借来一点味,供有悬疑惯性的人自动添加联想,犹如梅艳芳扮的原配michele对薄情丈夫任达华喊出的:“你以为我杀了你的情人,布局把你骗来?你看了太多的希区柯克电影啦!”但那里面的异域,一点也不比《客栈》里的异域不恐怖,那里面的荒寒,一点也不比《幽媾》里的西北黄土高原来得少。

  《慌心假期》里的男人,一个一个都靠不住,但这种“男人靠不住”大展览,却也并非简单的指控,michele即便求助于他们,似乎也只是对自己早有预料的事做个求证,尽自己对男人的最后一点义务——我对你仍有相信,但骨子里她还是不相信的,所以她也不哀求,也不用强,仍然是矜持地、克制地、冷静地要他们帮忙。然而,这点相信失去了,她也就没什么可信的了,脱离了他们的压榨和消费,似乎也就等于脱离了他们施以援手的可能,她顿时失了依傍,和周遭的一切都没了联系,像不小心流落到了几万年前,某个天地混沌的时刻——那种昏黄的印象,就来自故事里这种天不应地不灵的荒莽。而梅艳芳就像个忧患重重的、活了好几千年的游魂,眉头微蹙,在昏黄的、下土下沙的异域里求生,眉宇之间,仍保有一抹英气,似乎,保有那点英气,就等于自我暗示,自己仍能做得了主。“凝练”多半没可能形容一个女人,无论如何得用来修饰鲁迅、福克纳的样貌气质,至少,也得是保罗?奥斯特抑或麦克尤恩,但却可以形容梅艳芳,她脸上没有一块多余的肌肉和无用的线条,她是把女人富余的、琐碎的一切都撇干净了,把一切有望无望的相信都剔除了,而为这一切定影的,就是那一抹英气,仿佛她做得了主似的英气,即便实际情形并无改观,但只要嘴角倔强地抿着,眉头微蹙,眼神凌厉地射出去,就能给旁人和自己一个暗示,她这个人,是笃定的,是做得了主的。做自己的主,对于一切人,其实都是幻觉,特别是必须经历双重压榨的女性,更是幻觉。梅艳芳的成就,她获封“香港女儿”称号,和她身后留下的遗产,她临终前为筹医药费,单衣薄衫地在日本拍摄的那广告,还有,大病复发时,抱着她的干妈、何冠昌的遗孀何傅瑞娜说的:“干妈,怎么办?我唱不了,不能工作了,我以后的生活怎么办?”这期间的落差,给我极大的震撼,莫说她母亲和兄长不相信她竟然不是她的世界和财产的主人,要连连告官,连我都要跌坐在地上,像苦情片主人公一样在心中暗叫“不可能,这不可能”。

  她所能依傍的,只有那一抹英气。那是一种“流于表面的女性主义”,其要义,就在于“仿佛自己做得了主”。一旦只寄望于自己做主,一旦连和男人之间那种基于压榨也好消费也罢的关系都不相信了,其实就没什么可相信的了。毛姆说:“我属于一个妇女处于过渡阶段的时代……这个时代的妇女一般地……既无母亲的优点,也无她女儿的优点,她是一个解放的奴隶,可是不了解自由的条件。”这话依旧适用于现在。《慌心假期》被当做梅艳芳的最后一部电影,并不确切,后面至少还有《男人四十》,但《男人四十》里灰暗到底的妻子,全被林嘉欣抢去光彩,而《慌心假期》确更像“梅艳芳”的最后一部电影,因为英气尚存,而那,是她努力确立的一贯形象,尽管“流于表面”。二梅艳芳去世六年半,梅妈从未停止对遗产的追讨。日前,梅艳芳的母亲表示,自己虽然被判败诉,但还将于七月十九日到终审庭递交上诉文件,如果失败,还将北上申冤。这一切都只因为,梅艳芳在去世前,留下了一份日后引起争议的遗嘱:她将两个物业赠给好友刘培基;给兄长和姐姐的4名子女留下若干款项作为学费;剩余遗产,委托汇丰国际信托有限公司管理,每月拨付母亲覃美金7万港元作为生活费。之所以采取这种形式,是因为她怕母亲“太花钱”,若将遗产尽数交付,会被她在短期内花尽。她的遗产,刘培基有份,是有原因的。19岁,出道伊始,她就认识了刘培基,1983年,他为她打造的形象轰动全港,使她摆脱了“徐小凤第二”头衔。此后21年,他们是朋友,是合作伙伴,也像亲人。2003年,梅艳芳的最后一场演唱会,最后一次出场时的那件婚纱,由刘培基制作。她的遗嘱引起纠纷之时,身为旋涡中心的他却躲了起来,给梅艳芳做最后一件衣服:她的寿衣。而梅艳芳的家人,则用具体行动,解释了她为何留下这样的遗嘱。梅艳芳刚去世,梅艳芳的母亲覃美金就大闹灵堂,大骂梅艳芳的经纪人王敏慧。第二日,她又有上乘表演,过殡仪馆而不入,被记者追问,她捂着胸口:“我到殡仪馆门口就觉得不舒服,心口痛!”另一边,却跑去抢着主持治丧委员会会议。葬礼还没完,就放出风来,说梅艳芳身边都是坏人,只顾图谋着梅艳芳的钱,葬礼刚告一段落,又跑去抢梅艳芳的骨灰,随后又打起遗产官司,顺便指责第23届香港电影金像奖颁发“专业精神大奖”给梅艳芳时,没有请她到场,当年年底,她就荣列某周刊2004年十大“疯”云人物第8名。

  而每逢梅艳芳的祭日、纪念日,梅家人必定出来上演苦情戏,梅艳芳去世两周年纪念日,她哥哥挂起写有“为梅艳芳沉冤得雪”的横幅,追讨梅艳芳生前的财产,并说她去世前曾被养和医院非法禁锢,在失去人身自由中含冤去世。又一年清明时分,梅艳芳的大哥梅启明在祭拜时突然间泪如雨下,说梅艳芳托梦给他,说她死得很惨,要他帮着讨回公道。又提到前几天杜莎夫人蜡像馆为梅艳芳做的蜡像,说蜡像本来是有笑容的,但到开幕那天就变得很忧愁,一定是妹妹有心事未了,他一定要把坏人绳之以法,替妹妹讨回公道。报纸且附有照片,一个形容枯槁尖牙利嘴的中年人,和光彩照人、“恍若神仙妃子”的梅艳芳根本联系不到一起。六年时间,坐吃山空加上高昂的律师费,致使遗产被消耗殆尽,有人建议他们放手,她大哥梅启明的回答是,官司已经打到半途,形如“洗湿头”,绝对没有可能“一头肥皂泡跑出来”,覃美金则表示不会申请综援,打算身穿乞服在街头卖唱,曲目是《万恶淫为首》。电影《失踪的宝贝》里,有一段旁白:“我总是相信,是那些你无法选择的事物造就了你,你的家乡,你的邻里,你的亲人。”亲人无法选择,更没有可能摆脱,即便他们再不堪。而她一生的所有努力,还有那份遗嘱,却都是一种选择,她试图重新造就自己,试图在那些无法选择的人和事面前,做出选择。她做的事,都在他们的对立面,他们痛惜金钱,她便仗义疏财;他们苟安于这繁杂的世界里,只管忙着把眼前的揽到怀里,她便更加要强,事事处处都要争第一,人前人后都创造传奇,一定要跳出这疯癫、不可理喻的鸡窝,飞上枝头作凤凰,一定要在舞台上仪态万方,风采夺人,明艳不可方物,才出得了多年来腔子里的一口秽气。甚至包括选出血缘和法律上的亲人,以及自己认可的亲人。既然血缘上的亲人已无法选择,她就用遗嘱为自己选出自己认可的亲人。她就是这样,一落地就是为了给风吹雨打,却在污泥里仰望着星空,孤苦伶仃,与自己斗争,在无法选择的命运之中,尽可能做出自己的选择。至今想起,仍觉恻然。 

  陈晓旭:花满归途

  她的亲人告诉我们,在她去世前,他们在她的屋子外面摆满了梅花,在她从窗子里望出去的时候,可以看到满树的花。她是在花树中间闭上眼睛,像她三百年前念过的《葬花吟》,还有,中秋的晚上,她和史湘云在花园里联的句子:“寒塘渡鹤影,冷月葬花魂。”(较早的本子上,是“冷月葬诗魂”。)毫无疑问,我们已经理所当然地,把她和那个书中的人物混为一谈,把她和她塑造过的角色混为一谈,把她的命运,当作她的命运,把她的悲剧,当作她的悲剧,把她和她,当作是横跨了三百年的两朵“两生花”。尽管有人认为,这样做是牵强附会,这样认真地,在虚空中连接命运的脉络,是对逝者曾经做过的努力与抗争的不公。但我仍想,在千万人中间,能被选进当年那个剧组,能在若干竞争同样角色的女子中,最终被选定扮演林黛玉,并非没有根据。泼辣的、爽利的人去演了王熙凤,丰腴的、娇憨的人去演了史湘云,眉间烟笼雾罩的她,去演了林黛玉,能成为这样的选择的结果,说明她的容貌、性格、气质,与千万人想象中的那个形象,有着足够多的契合之处,有着足够多的,可供共振共鸣的频率与缝隙。这些相似的频率,无非是,敏感、细腻、忧郁、过分自省、对天气和季节转换的深刻感应,对人对事的执著,对幸福的过度渴望和彷徨,当这一切发生在一个与“林黛玉”毫不相关的女子身上,也有可能导致相同乃至相近的命运,更何况,这是一个距离“林黛玉”那么近的人,在整整三年的时间里,揣度着她在当时的月亮下,在当时的花树前,怎么想,怎么做,怎么蹙起眉心,并因为这个角色,在此后的二十年里,一直被全体中国人,当作是林妹妹。这样强大的集体心理暗示,没有人能够真正摆脱。她创办企业、商海拼搏,但底子里,她已经规定了自己,应该与自己对命运的信仰前后保持一致,她吃斋念佛,拒绝治疗,认定了这是属于她的命运,必须平静地接受,这种平静的接受,既强大,又令人惋惜,但她一定不以为意。因为,在书里,那个女子,在茜纱窗下,也是这样平静地接受了自己的命运,既强大,又无可奈何。人世间,可能就有这样一些痛苦的天线,在众人的惋惜中,在不可思议的目光里,接受了这种种漂浮在宇宙间的游魂的讯息,接受了这种种暗示,“睡不稳纱窗风雨黄昏后”,“咽不下玉粒金莼噎满喉”,现实生活的幸福反倒成了虚妄,莫可名状的痛苦,反似更接近真实。既然把忧伤当作信仰,把荆棘当作王冠,人间,是一场旷日持久的自我磨难,那么,这么走了也好,踩着归途上的花,轻手轻脚地,“像一片楚楚的蝴蝶”。 

  负面榜样张爱玲

  人不光得有正面榜样,还得有负面榜样,据我的经验,负面榜样给我们的贡献甚至更大,在许多不知该如何去做的刹那,是他们为我指明了方向——凡是他们会去做的,我就不应去做,凡是他们有可能采用的做法,我们就得反着来。张爱玲的“影射小说”(“张爱玲最后一个亲人”陈子善先生的定义)《小团圆》问世,书店脱销,网上书店几次卖到断货,要买一本,得提前预订,半个月之后才能拿到手,报纸杂志上的报道评论铺天盖地,副刊有、读书版面有,连娱乐版面也有,连电视剧《倾城之恋》也借得光来将《我的团长我的团》挤下收视宝座,《锵锵三人行》也将它作为节目话题。难怪有人说,这本小说的出版,是今年文学界最大的一件事——如果年底之前没有中国人得诺贝尔文学奖的话。但这本书里看到的张爱玲,是个多么典型的负面榜样啊。她敏感、不合群,读书的时候,与同学老师都不合拍,挨个苛刻地打量他们,后来和妈妈和姑姑生活在一起,也并不愉快,因为她的母亲总要提醒她,是她养活了她,为她做出了牺牲,她为此耿耿于怀,从自己开始赚钱,就惦记着要还她母亲一笔钱,后来把胡兰成给的钱换了两根金条,还给了她母亲,她母亲不肯收,落着泪说“虎毒不食子”,没用,她硬是把金条再推过去。她母亲去世前想见她,她也硬着心肠不去,一定要用这种方式来惩罚她母亲的所有冷落和慢待,一定要用这种方式来惩罚自己没有得到过爱,一定要隔绝所有的联系、断绝所有的根系,以孤零零生活的方式,执拗地把自己受到过的伤害越滚越大。男女关系上的失败,更是全国著名,她对找上门来的胡兰成并不设防,也毫不计较他在政治上的不清白,明知他是个“集邮男”——像集邮一样收集女人,却对他怀着宽谅和种种不切实际的奢望,爱得毫无保留全身心投入,为他声名狼藉,为他患上妇科疾病,为他耗干了感情,心灵枯竭,甚至拖累了她的创作。她书中的人物精明世故,为求生泼辣爽利,她却完全不是那样。中年以后选择赖雅,依然没有一点算计,他穷、病、过气、年纪大,还有点小清高,全靠她东奔西跑写剧本养活,《小团圆》里引用埃?洛夫林的话:“男女最好言语不通。”她选择他,大概就是基于这种需求,认为交流是无效的,索性连交流都不要了。当然她英语好,但真正没有障碍的交流,是文化背景和民族性相近基础上的交流。从《小团圆》里得到的教益,全是反的、负的、不该做的:1、不要过分敏感。2、不要用情太深。3、不要隔断世俗的联系。4、不要轻易放弃希望……她的沉溺、颓然、沉落,呈现在小说里,形成了奇异的审美,但落实在生活里,一定毫无美感,她去做的事,就不应该去做,她所采取的做法,我们就得反着来。我人生最初的教益,都是从那些被我树为反面榜样的人身上得来,看来,幸福与不幸福的路都有千万条,但好在,总有人以身试毒、拿脚踩地雷、用手摸电门,为我们剔除那些绝对的死路,甚至指明正确的方向——或许就是相反的方向。作为作家的张爱玲,是正面的榜样,作为人的张爱玲,是个负面榜样。 

  林青霞:直到春天过去

  一还有谁,51岁,已退隐很久,但她剪个短头发,逛个街,却也能成为新闻?林青霞。她剪了新头发,和朋友一起去逛街,等车的时候,看到记者拍照,露出灿烂的微笑。也许,这可以算是本年度最美的几个笑之一。与此同时,也有人翻出她的旧事。1979年,第25届亚洲影展在新加坡举行,台湾组团前往,林青霞也被列入名单。而此时对林青霞来说,并非“明如镜,清如水的秋天”,与秦汉的恋情正被人诟骂,秦汉的妻子邵乔茵正忙着学习摄影,拍摄和发表全家幸福美满的照片,自己参演的电影票房正惨淡,胡慧中因为《欢颜》成了黑马,正有取代之意。一系列“正在进行时”,犹如琼瑶小说在刺激性场面将要开始前的常用预告语“暴风雨就要来了”,令她眉头紧锁。

  而这次影展也来意不善,并无她参演的影片,却要强令她前往,而林凤娇、胡慧中早已是众望所归的影后和最佳新人,最后,她们也不出意外地捧得相应的奖杯。影展结束的当晚,她被发现在自己的房间里昏迷不醒。急病?自杀?还是媒体后来较为厚道的说法“吃错药”?已经无关紧要。阮玲玉演的女作家韦明在临终时候喊:“我不要死,我要活,我要活!”几十年后,活过来的林青霞还要在第二天参加义演,并接受媒体对她私生活和“昏迷事件”无休止的拷问。1980年,她去了美国,和追到美国的秦祥林订婚。甚至多年以后,还有《大话西游》拿当年他们四个人的故事当笑料。人,都喜欢向别人投石头;人,也只有在拷问别人的时候,可以当一次自己想象中的完人。她不是完人,她是女人。后来,她的母亲因为抑郁症坠楼身亡,她退隐,她和商人结婚,她有了孩子,再后来,她站在26年后的街头等车,看到记者,笑了一笑。邵乔茵胡慧中林凤娇是谁?已经少人知道,只有她,站在春将至的街头,笑了一笑。春有春的甜美,春也有春的暴烈,寒意犹在,暴雨将至,满怀的青春,其实是满怀的不甘和不安,决定了要争斗、要挣扎、要期望,也分明提高了被风雨侵袭的可能,爱情也似掌心砂,越握,越要流走。所以要等,所以要忍,一直要到春天过去,到灿烂平息,到雷霆把他们轻轻放过,到幸福不请自来,才笃定,才坦然,才能在街头淡淡一笑。春有春的好,春天过去,有过去的好。二1986年,在徐克的电影《刀马旦》中,32岁的林青霞以男装扮相出现。这出戏里,她扮演将军的女儿曹云,在国难当头之际,为夺取一份袁世凯的卖国文件,与叶倩文扮演的白妞、钟楚红扮演的湘红一起,在春和班里上演了一出好戏,她剪了利落的短发,穿男装甚至军装,着男式白衬衣并接受拷打,白衬衣上留下斑斑血痕,这含混的、暧昧的、camp的一幕,至今仍在接受同道中人的顶礼膜拜。而郑浩南扮演的男主角,在她的杀气笼罩下,完全没有作为,抑或,她才是真正的男主角?

  其实早在1977年,还在琼瑶电影里穿着白裙,与秦汉秦祥林谈恋爱的时节,林青霞就曾经在邵氏出品、李翰祥导演的《金玉良缘红楼梦》中反串过贾宝玉,只是有黄梅调电影的反串传统遮盖着,到底没有这么明目张胆。《刀马旦》唤出了她形象特质中暧昧的一面:一半是钢铁,一半是木兰。因为这种特质,1992年,徐克拍摄《笑傲江湖之东方不败》,再度邀请林青霞出演,这大胆的举动,遭到了金庸反对,金庸曾致电徐克,明确反对林青霞出演东方不败,甚至连林青霞也有疑虑,因特效镜头需要她以许多前所未有的方式进行配合(《青春梦工厂》中钱嘉乐扮演的武师就曾说,林青霞吊威亚也会吐),她说:“我真的过气了。以前我从来不曾做过这种表演。现在我竟然得倒栽葱地演戏。”事实证明,倒栽葱是值得的,这忽男忽女、唯美凌厉的形象,为她赢得事业第二春,甚至,将她从前那些长发飘飘的形象都完全覆盖。她既已找到了新的形象表达,就主动地或被动地,陷入这种形象之中,三年时间,她出演了十四部武侠电影,其中十二部以反串形象出现,《鹿鼎记》、《新龙门客栈》、《东方不败之风云再起》、《绝代双骄》、《东邪西毒》、《六指琴魔》、《火云传奇》、《刀剑笑》,即便角色性别还是女性,编导也总有办法加入反串的桥段,让张叔平为她制作一身飘逸的、利落的衣服,展现她英气勃勃的一面。就在这种形象重复又重复之后的1994年,她宣布息影。老去的林青霞,那道剑眉已经略显稀疏,那种凌厉的气质,也已不察不觉。或许,所谓中性气质,所谓雌雄同体,不过是绝对的美的代名词,是青春的特异功能,性别在某种美之间,在绝对的青春之前,往往束手无策,自动地失去了界限。三皮特?西格(peteseeger)的那首老歌中唱着:wherehavealltheflowersgone?那么,琼瑶电影中,那些笑靥如春花的女子们,最后都到哪里去了呢?不止有一个人问起。

  当年,林青霞遇到了比她大8岁的秦汉,秦汉已是个四口之家的主人,苦恋之中,林青霞几次出现情绪不稳定,还在参加亚太影展时“吃错药”。不过,这个浪漫故事,最后却有个最实际的结局,1994年,林青霞嫁给了台湾商人邢李源。林青霞的父亲写道:“李源带路,青霞跟随,共同步入人生幸福之路。”林凤娇,“二林二秦”中那个端庄娴静的女子,有一天,突然淡出了她的舞台,要到很多年以后,当那个男人闹出各种新闻,并对她的隐忍、宽容、没声响大加赞赏的时候,我们才知道,她是他孩子的妈妈,他的秘密的妻,一朵一直低下去,低到尘土里开出的心花,不怒放,没暗香。刘雪华,在《几度夕阳红》里,她扮演的女主角李梦竹“两次订婚,却嫁给了第三个人”,而她,也是这样,2000年,她嫁给了第三个男人,著名编剧邓育昆。恬妞,曾经是《翦翦风》、《在水一方》里那个甜美的女子,在离婚后,带着女儿,嫁给了万梓良,结婚那天,他爱的宣言是“三人一条命”,不过7年后,这誓言、诺言都成了别人的笑柄,他们分开。分开的原因,却还不过是男人的天性,和第二个女人。而其他的琼瑶片女主人公呢?她们有的被负,在阳台自杀,在演艺生涯黯淡之后把自己的生活变成了闹剧,有的在结婚32年白发苍苍之际离婚,有的和政界人士瓜葛不断,被指认为某录影带事件的幕后策划人,有的为掩饰秘而不能宣的恋情,故意使自己变成通体粉红的绯闻女郎。但为什么,女演员那么多,人们要把她们放成单独的一个群落,甚至加上鲜明的、富有感情色彩的标记,时刻关注着他们的去向,尤其是她们的感情生活呢?因为她们曾经为唯美的、几乎不可能存在的爱情代言,并曾经一再地、反复地强化着自己与角色相配套的形象。而人们显然也愿意混淆她们的角色和真实身份,愿意找一个寄托。因此,她们中任何一个人出现坏消息,都常常会引起人们心中的震荡。她们上了一个台阶,却下不来这个台阶。但分明,她们又是普通人,憋不住,受不了,她们不是仙女下凡,而是凡人被罩上仙的光环,去掉这个光环,比放上去,更艰难。所以,对那些把自己放置到不合适位置上的人,不要羡慕,不要只看他们怎么走上去,而要看他们怎么走下来。暂时看不到,不要紧,等一等,会有那么一天的。看一看,枝头上的花,最后落在谁家。  

  蔡琴:我有一段情

  一有一件事,盘桓心头多少年,始终是一个谜:蔡琴的10年无性婚姻。1984年,蔡琴与导演杨德昌因电影结缘,不久就结了婚。那时候,蔡琴走红已有五年时,杨德昌也已经拍了《海滩的一天》,作为台湾新浪潮的导演之一,他声名日隆。恋爱了一段时间之后,蔡琴认为,他们的关系,需要以某种形态确定下来。女作家袁琼琼后来回忆那天的情景,那天,她陪着蔡琴从驻唱的地方回到蔡琴的家里:“蔡琴跟我说她受不了,已经给杨德昌发了最后通牒,如果这男人还不给她个明确定位,她大约就要走掉了。……她怕得要死。她在去餐厅前跟杨德昌说,等他想清楚,叫他留话在她的答录机里。”答录机里是有消息的,但蔡琴不敢去听,甚至打算将留言删掉,就在这个时候,电话响了,杨德昌打来电话,要蔡琴去听留言:“这时我们才去动答录机。按了‘play’之后,毫无声响。那静默至少也有一分钟之久。之后,是一声长长的,长长的叹息。然后,那个必须下决定的男人说了话:‘你叫我怎么说呢?’这就是杨德昌的全部答复。”袁琼琼陪她一起去了杨德昌的家里。“黑夜里,杨德昌出来开门,他那高高瘦瘦的身形遮蔽了蔡琴。他把那浅蓝色的女孩圈进手弯里,关上了他家的红漆大门。”随后,他们结婚。婚后,杨德昌有一番著名的表白:“我们应该保持柏拉图式的交流,不让这份感情掺入任何杂质,不能受到任何的亵渎和束缚。因为我们的事业都有待发展,要共同把精力放到工作中去。”最叫人不敢相信、不愿相信是,蔡琴欣然应允了这匪夷所思的“柏拉图式的交流”。同一年,蔡琴推出两张专辑:《此情可待》和《痴痴地等》。

  放在今天,务实如我们,会觉得这是把大脑换成核桃仁才会做出的决定,可那是八十年代,民歌、爱情文艺片营造出了一个“美好年代”的气氛,而蔡琴正是“民歌运动”的干将。那样百废待新的、胸口长出一口气的年月里,犹如里敦?斯特莱切在《维多利亚女王传》中所说:“快乐给每一天镀了金。”这镀金年代,什么都是新的,什么都需要尝试,即便是婚姻的形态,似乎都有建设性的可能。蔡琴做了杨德昌的沙龙女主人,把文学艺术圈子里的能人们招为座上客,为杨德昌的电影事业从组织上、干部上、思想上做了准备,并时不时在他的电影里客串个小角色、唱首主题歌,甚至担任美工,如果你足够留心,就会在杨德昌的电影里,看到蔡琴的存在。于是有了《恐怖分子》、《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独立时代》,于是有了作为“台湾新电影”干将的杨德昌。他始终有绯闻,她始终不相信,直到有一天,由他告诉她,他早有外遇。他影片中那些残酷的、足以令人灰心的人际关系,落实在了他们中间。于是离婚,形式上的双数变成真实的单数,“一点,两点,三点,四点,五点,天亮了,我还没有睡着,一个房子突然变得很大,很陌生,我变得很小,走在街上,我都不敢抬头,觉得自己是一个失败的女人。”她有三年没有出专辑,再次出现在舞台上,她的曲目里多了一首她一唱就会流泪的歌:《点亮霓虹灯》。他可能没别的问题,他甚至也不是薄幸和寡情,他只是没那么爱她,或者说,没他想象中那么爱她。他当初是出于年轻,出于一点点小小的功利心,在犹豫中,又被她紧紧催逼,终于下了决心,以为一切都可以慢慢来,可以通过时间进行解决,但他到底说服不了自己的身体,所以他要求柏拉图式相处,直到他遇到真正触动他的女人——比他小十八岁的彭铠立,他们热情地生了两个孩子,杨德昌还说,与彭铠立在一起的时光,是“生命中最快乐的几年”。然而这种怀疑,是万万不能放到台面上来说的。我们一直假装相信自己已经不是动物。

  蔡琴不知道么?她那么聪明,有什么不知道?有什么不懂得?却照样不知道不懂得。莫非世间每段情都必须令人不知不懂?都终必成空?即便再聪明也无能为力?这才是这10年情给观者最大的打击。她张扬她的悲伤——她有这个权利,却闭口不提她所洞见的真相。香港演唱会上她点到为止:“该离的婚,离了;该开的刀,开了;该减的肥,减了;该穿的新衣服,穿了。”台下无不为她的隽语鼓掌欢呼。却没人知道,情歌千阕万阕,不过都是别人的心事,唱情歌,犹如穿戏服,而她那一段情,唱给谁来听?春风,替我问一问。二蔡琴为什么会选择杨德昌?杨德昌去世后,他和蔡琴的“无性婚姻”又被人翻检出来。鉴于他是男人,她是女人,他的领域对普通人来说疏离陌生,她的歌声却遍布有井水之处,影迷以外的群众对他进行评价时,无论如何也绕不开她,而一旦以她为支点对他进行评判,他的电影立刻变得无足轻重,他是不是一个对电影有极大贡献的天才也显得不重要,他立刻被还原成了一个以不可理喻的方式面对婚姻的男人。普通群众并不想在他的电影和他的婚姻间找到一个均衡点,他首先就是一个负心的人,其次才拍电影。但对当初的蔡琴来说,恐怕并不是这样,她是因为爱才,才爱上他,她是因为爱才,才会以极大的热情和十年最好的时光,来响应他的倡议:“不加入杂质的柏拉图式爱情”。他的电影,他的才华,对他和她的婚姻,对这种“柏拉图式爱情”,至关重要。她是把他的人和他的才打着包一起来爱的,甚至可以说,她是通过他,来爱一切天才的创作和灵感和热情。普通人也会爱才。使这个人区别于那个人,使这个人越过那个人的,不是身体,而是附着在那个人身上的别的东西,谈吐,思想,一点点才气,不过程度轻重不同。巧儿是普通人里爱才的典型:“上一次劳模会上我爱上人一个,他的名字叫赵振华,都选他做模范,人人都把他夸,自那天看见他我心里就放不下,……过了门,他劳动,我生产,又织布,纺棉花,我们学文化,他帮助我,我帮助他,争一对模范夫妻立业成家。”她要得不多,在她力所能及的范围里,能识字,会劳动,即是才华,使他有别于别的人。而我们生活里那些有才的人,恐怕也不过如此,或者写一笔好字,或者在ktv里能完整地唱几首歌,而这一点点才华,立刻使他或者她在另外一双眼睛里有了光彩,值得投入青春、爱情、后半生。而这一点点才华,不够他或者她经天纬地,却能够使今后的日子过得有点小趣味,就已经足够。就像偶然看到的温情美文里的话,婚姻美满的老夫人回味她的一生,认为她全靠了听了妈妈的话,她的妈妈曾经告诉她,一定要找个说话有趣的男人,因为“几十年的婚姻,要说好多好多的话”。会说话,能使她开心,也是才华。

  蔡琴比较不幸,她起点太高,她赶上了民歌时代,成为民歌时代著名的女歌手,她需要能和自己进行灵魂对话的人,需要在事业上和自己平起平坐的人,她爱上的不是小才华,不是有才华的普通人,她一口气爱上了电影天才,并以与他们的才华相适应的离奇方式来响应他的一切倡议。这种回应的方式,这种经营婚姻的方式,任何一个妈妈都教不了,她是摸着石头过河,她是以戛纳选片委员会的眼光和标准来选丈夫。这一脚,确实踩空了。有人抑制不了爱人的冲动,去爱他的身体,热烈地关注着他眨眼睛的方式,有人抑制不了爱才的冲动,一次一次用他的才华当包袱皮,把他打了包带进自己的生命,蔡琴是后者。但要我选,首选爱人。三我们一班朋友,曾经玩过一个游戏,在那些老电影里,寻找那些惊鸿一瞥偶然闪出来的人,例如蔡琴。在杨德昌的《青梅竹马》中,她是主角,在《独立时代》里,她真如传说中那样,担任的是美工,在关锦鹏的《地下情》里,她是配角。更别提许多首电影主题歌,许多次片尾曲。而引她走进电影的,是她的“民歌干将”身份,在那首荟萃港台、新加坡、马来西亚六十位华语歌手的《明天会更好》里,她是唱出第一句“轻轻敲醒沉睡的心灵”的那个人——要知道,六十个人中,能有独唱的,只有三分之一,连童安格,都只在大合唱部分出现。而那正是八十年代,由此,就能及彼。她是那个由此及彼的时代的女主人。但,前年的“民歌三十年”的演唱会后,孙孟晋却说:“还好,蔡琴没参加。这个女人这些年的歌路是我非常讨厌的,看上去怀旧情调,其实非常恶俗。”当时,心里就咯噔一下,因为说出了我一直以来的疑惑。她是最能审时度势的常青树,实体唱片消亡的年代,她转开怀旧演唱会,听众爱听什么,她就唱什么,即便出唱片,也不过是一首接一首翻唱四十年代“时代曲”——那样成本低,音效和制作诉求上,务必接近“汽车音乐”,这大概是实体唱片最后的一块绿洲了。她承认了周遭的变化,容忍了自己的趋时和迎接。

  我甚至明白了一点——对于她和杨德昌的婚姻,或许,她太务实了、太知趣了、太合时宜了,而他始终怀有理想,否则,也不会拍出那么些冷僻的片子。两个人在一起,得有互补,但却不能在价值观上有差异,而她和他,貌似同途,其实殊路。人往往在三十岁后,渐渐显露出本相,她就是这样,水落石出一般,让我们看到她的真貌。或许,也是因为,没有伴侣可以依靠,她就得积极些,为自己的将来打算,不得不抛头露面,投入这动荡的夕阳产业,并因此显得过分入世,以及过分手爪利落。后半生还要出来谋生计的女人,往往因此给人看轻,背后的心理是,她是一个没人可以依靠的人。她只是标本之一。这些年来无数这样标本一般的人、标本一般的事,都让我在读保罗?奥斯特的《幻影书》时心胆俱裂,《幻影书》主人公是默片时代的谐星海克特?曼,在默片时代将要结束的时候——也是大萧条将要来临的时候,遭遇了强烈的重创——他的未婚妻杀死了他的情人,在悄悄处理了尸首之后,他在被发现的恐惧中选择了自我放逐,他隐姓埋名,他做苦工,他戴上面具去做色情表演,在一次银行抢劫事件中,他遇到了他后来的伴侣,他们在沙漠里建造了一个庄园,在那里拍摄电影,并立下遗嘱,要求家人在他死后焚毁他拍下的影片。他意识到,人生必须不断开始,生了又死,死而后生,已经在动荡中,还有更大的动荡等在那里,一次一次动荡累积成重创,使人生有如幻影,与其由时间销毁自己存在过的人证物证,不如自己主动进入这种绝望。所以,《幻影书》卷首引了夏多布里昂的那句话:“人不只有一次生命。人会活很多次,周而复始,那便是人生之所以悲惨的原因。”就像蔡琴,就像许多人,即便颠倒众生过,也还是没有一劳永逸,永远要重新开始,重新进入动荡,重新寻找,重新赢得欢喜——不管因为什么原因。在别处,也还是一样,难以割舍的必须割舍,难以适应的还要重新适应,还要用所剩无几的温度和气力,去暖热怀里的新人,去暖热一所新房子。即便安稳尚在,也知道那只是刹那,也难免惴惴地望向前方,不知道还有什么动荡要来,还有什么命运需要倾尽全力去迎接。现在,我们已经不做“寻找某某”的游戏了,找到的,其实已经不是那个人。 

  赵雅芝:柳暗花明

  开心网上有人发起小测试:“你认为这五十年最美的女明星是哪位?”候选人有林青霞、张曼玉、张柏芝,而最后得票最高的,是赵雅芝。大概,相貌身材的美丽之外,家庭的幸福安详也为她增分不少。但她的幸福也不是一蹴而就,也曾经历峰回路转,柳暗花明。而经历这一番周折的原因,大概是:太早。而太早或者太迟,大概都是幸福的障碍。赵雅芝进入演艺圈就很早。1971年,17岁的赵雅芝由香港天主教崇德中学毕业,毕业时,正逢日本航空公司在港招聘空中小姐,赵雅芝前去面试,顺利过关。1973,无线举办首届“香港小姐”竞选,赵雅芝由妈妈提名参选,最终获得第四名,没有进入三甲的原因,是因为“穿泳衣回答司仪问题时,令我感到紧张,司仪问了一个我不大熟悉的时装问题,因过度紧张之故,一时间回答得不大理想,我知道这方面失分不少”,多年之后她这样说。但现在看来,最终的胜利者还是她,那一年的冠军是孙泳恩,亚军容茱迪,季军刘慧德,但多年后,已经没人知道她们是谁了。她倒没有着急加入演艺圈,照旧回去当空姐,但两年后的1975年,因为渴望生活安定,加上“无线”派人前来游说,她于是进入演艺圈,开始是助理导播,后来在《心大心细》节目中担任主持,并拍了第一部青春剧《乘风破浪》,在剧中饰演一名中学生。也是这一年的8月18日,她和医生黄汉伟结婚。21岁的小娇妻,和比她大不了多少的小丈夫,认识没多久,就早早步入婚姻殿堂,却发现婚姻并不如他们所想:“两个人的性格相差很大。我那时就发觉,事业再怎么样也没有用,生活要是不幸福,什么都没有心思做的。整个人很辛苦,心也苦。”1982年,她和黄汉伟离婚,此时的她,已经主演过《倚天屠龙记》、《楚留香》和那部著名的《上海滩》,是最红的女明星,离婚及两个孩子的抚养权官司,曾闹到沸沸扬扬,最终她取得两个孩子的抚养权。但身心俱疲的她,几乎陷入沉寂,1982年,没有作品问世,1983年,也不过只有一部与周润发合演的电影《播音人》。

  好在,1981年,她与由药剂师转行为演员的黄锦燊在拍摄“无线”的电视剧《女黑侠花木兰》时认识,双方都有好感,情愫暗生,但这次赵雅芝谨慎许多,两人交往三年多后,才于1984年12月22日在美国结婚。有人说,她注定要嫁一个医生,注定要嫁给姓黄的。只是,黄医生和黄医生之间,也有天差地别。这段婚姻的效果我们都已经看见了,有多幸福,有多圆满,我们通过它持续二十年,通过赵雅芝那之后源源不断的经典角色就可以看出来了,《雪山飞狐》、《戏说乾隆》、《京华烟云》,还有那部创造电视史奇迹的《新白娘子传奇》,都是这二十年婚姻的产物。赵雅芝将这种幸福归结为理性的作用,作为两个孩子的母亲和拥有一段失败婚姻的女人,她理性审视双方的性格,理性审视婚姻;比赵雅芝大将近十岁的黄锦燊,也是一个理性的人,他是药剂师出身,在演艺圈同样如鱼得水,还在1996年取得法律学士资格,正式挂牌成为执业大律师,最后又回到制药行业。他做的每份工作都没有关联,但他却一次接一次华丽转身,每一次转身都不露痕迹,大概也要归功于理性的力量。两个理性的人,最终获得了幸福。因为幸福,所以不觉流水年长,赵雅芝说:“很多人都觉得在这个圈子里结婚二十年是件不可思议的事。可是如果生活真的很幸福、很稳定的话,你不会觉得时间的流逝。”所以,不怕跌倒,怕的是下一次还在同样的地方跌倒,不怕峰回路转,怕的是转弯之后没有柳暗花明,不怕失败,怕的是不从中汲取经验,不怕感情泛滥,怕的是没有理性因子作为约束。赵雅芝的婚姻说明了这一点。  

  林忆莲:花事未了

  一李宗盛的“理性与感性”演唱会,邀请嘉宾有两个,一个陈淑桦,一个林忆莲;陈辉虹与黄丹仪闪电结婚,林忆莲大方表示祝福。和所有前夫或者前男友保持友好往来的女人,林忆莲是我知道的少数几个之一。只有她,在任何一个前男友口中,都依旧被赞得像朵花,只有她,能被前夫邀去参加演唱会,也只有她,离开李宗盛,就有本事把20年前的初恋男友陈辉虹重新捡起来,这都是异常聪明的人才有的能耐。她年轻的时候就已经在这方面天赋秉异,如今上了点岁数,更是成了精,得了道。她一直很聪明,当年麦当娜流行,她的台风曲风学麦当娜,生活也有相似,麦当娜把男人当梯子,踩着这个的背,上了那个的肩,过河拆桥,“蹬”技出众。林忆莲则略有不同,她是爱才的女贾宝玉,只选才子做男友,最年轻气盛的年月里,她身边的男子,都是其貌不扬的音乐才子,陈辉虹,冯镜辉,许愿,dicklee,伦永亮,李宗盛,她跟他们一起,不过是要借着他们的眼光,要他们帮着找找看,她应当是什么样子的?冯镜辉的眼里,她是娇嫩的甜妹妹,许愿的手中,她是不羁的都市女子,李宗盛的笔下,她是哀怨的黑夜恨妇,她诚恳地把自己交到他们手里,当他们是匹格马利翁,而自己是特性有待唤出的矿石。好男人是一所学校,她始终不肯离开这学校,每离开一个人,她就蜕变一次,每一次消沉,也只是为下一次的新颜新貌做铺垫,乐坛千变万化,她始终跟得上趟。她看起来有点花了眼,却不讨人嫌,她是真心倾慕他们的才华,所以他们都情愿帮他,都给她写过歌,分手后也不恨她,照旧称赞她。男友一直换,曲风一直变,始终在时代的风口浪尖,从没落伍的嫌疑。现在她上了点年纪——上年纪的女人,又有点钱有点名,不选择结婚而选择“恋爱”,最忌讳丧心病狂地发展“别恋”或者“狂恋”,要不胡乱拣一个人,要不拖个油头粉面的年轻后生在身边,以为那是爱情,给人把手头的钱诓骗完了,穿着露肩膀的衣服搞“复出”。林忆莲都没有,她掉头去找陈辉虹,他现在是emi亚太区副总裁,年貌相当,有点钱,又不太多,很合适。又有前情垫底子——林忆莲和他相识于1984年,正是花样年华,同在电台任dj,曾有甜蜜爱情,分手后也没成仇人,认了兄妹,林忆莲嫁了李宗盛,陈辉虹娶了台湾女子,又都离了婚,20年后伤心桥下惊鸿照影,原来你也在这里,尽管后来没有修成正果,但能丢能捡,也只有她有这样的本事。

  再过20年,我们来相会,听起来像是吸血鬼电影里的台词,但她就有这样的能耐,别人爱到尽头挫骨扬灰,她是灰里也留着火星,慢慢焐着,等着自己和旧日爱人在一场场逼人的情事中接受教育和再教育,渐渐磨平棱角成熟舒泰,20年后照样燃起燎原之火。女人得学她,留着一手,别把路走绝了,或许多年后,落了单的时候,还可以在时光和别人的手中,轻易夺取一颗胜利果实。也许托名字里有个“莲”字的福,这一朵海上花,在滔滔人海里始终漂在海面上,花事风信中不改颜色,始终被别人的手托着捧着,做人做到这个份上,也是幸福。二很久很久以前,刚出道的林青霞,演过一出电影,叫《纯纯的爱》。看电影的年纪,也正是相信世界上有“纯纯的爱”的年纪,而现在不了……不相信世界上有纯纯的爱,纯纯的白,纯纯的思念,什么都是有杂质的,什么东西,也都是有点杂质的好,即便最纯洁无瑕的婴儿对着妈妈笑,可能也是因为……想要喝奶了。林忆莲和陈辉虹的分分合合,说明了这一点。她最早遇到他,正是“纯纯的爱”的年纪,但他们两个各有所图,都纯不了。从生物的角度看,他高大英俊,她娇俏风情;从功利的角度看,他和她是同事,平日尽可以照顾她,更何况,她有音乐理想,身边的才子,都是她汲取养料的对象。有人爱财图财,她却是爱才图才,选择陈辉虹,正是为此。努力向前走的生涯里,林忆莲和陈辉虹,各有所图,他们的爱,看似纯,却纯不了。再遇到,已经是20年后,他成了百代唱片亚太区新媒体总裁,她成了毋庸置疑的天后,资财上,都不算大富大贵,至少也各有各从容;事业上,即便他的公司不签她,一样不会倒闭,即便她拿不到他公司的合约,也不会从此绝了声迹,没有他扶持,她身后照样人才济济,前情,也有,孩子,也有,婚姻,可有可无,人到中年了,他们反而可以毫无功利目的、毫无瓜葛、毫无障碍,清楚透亮地谈谈恋爱,他给她庆生日、买鲜花,一起去北海道度假,场面犹如爱情歌曲的mv。

  但显然,这样是行不通的,这样的爱是危险的。果然,不出几个月,他们又分了手,他闪电一般跟别人结了婚。专家说,正常的婚姻和持久的感情,应该是功利、感情、性的目的各占三分之一,哪一部分放大得过分,都令这结构岌岌可危,所以,所谓爱,还是不要太纯的好,就好像喝水,不能只喝蒸馏水,要喝有点杂质的,两个人若想久久地在一起,感情之外,还是图着对方点什么才好,图财、图才、图身强力壮,都可以,就是不能就着爱谈爱。爱是自我消耗品,只会越来越少,不会自我增值,而那些不纯的、由外力维系的、外物施加着障碍的爱,可能更长久。激情没有了,即便为着嫌分财产麻烦、嫌抢孩子吃力、嫌别人议论太难听,也要在一起,设法继续爱下去。所以,演了《纯纯的爱》的林青霞,最终没有选择秦汉,光图着他爱她,那是不行的。既然所有的爱迟早消失,不如一开始就把婚姻的动因着眼于爱消失后的剩余物,宁肯嫁入豪门一波三折,但,豪门怨妇,怎么也比怨妇听着有分量。三这是多么奇怪的恋爱过程:他和她,20年前曾是同事,同在一家电台任dj,渐渐发展出恋情,后来两人分手,以兄妹相称,随后,两人各自恋爱、结婚、离婚、漫游,并在远隔20年之后,再度携起手来,又再度分手,分手后的他,曾经哽咽着表示,要努力挽救爱情,再等她20年,言犹在耳,他却又迅速结婚。这里面的他和她,是陈辉虹和林忆莲。简直一点也不符合恋爱经济学,就好像炒股,正涨的时候卖出去,涨成天价却收进来,眼看有收益了,又再卖出去。即便经济上折腾得起,心情上也折腾不起。他和她,怎么就这么大的精神气呢?有人说,他就像童话里的那个男子,苦追一个少女,那女子要他等她100天,他依言等了很久,等了99天,却在100天将要到来的时候放弃了。他没能等住、坚持住,胜利在招手,他却放弃了曙光。好像,还不是,或许,就像杜拉斯说的:“爱是爱消失的过程。”他们回头来爱,或许只是为了眼看着爱消失,好放下一桩心事。他们当年并没有把对彼此的感情耗尽,就分了手,这余情余绪,放在心里,渐渐被时间过滤掉了当初那些尴尬、难过、不快乐的成分,被镀上了一层珍珠壳子,再度相遇的时候,他们各自的环境都变了,可以让他们以更优裕的心境,去谈谈恋爱,于是他们大张旗鼓、旗帜鲜明地为爱而爱了,以便把当初残留的那些爱挥霍掉、发散掉,用爱让爱消失,看看这样单纯地爱下去是什么结果、什么下场。现在他们知道了,爱,是爱消失的过程——他们本就是怀着这样的愿望来的。他们完成了这个过程,把各自悬着的心放下了,像20年前读了一本被撕掉结局的推理小说,在20年后才读到了那个结尾,终于松了一口气,这个结尾,让他们可以继续以兄妹相称下去。就像尼克?凯夫《野玫瑰盛开的地方》里描述的那个故事,流浪汉遇到了最美的女人,却在与她相处三天后将她杀死——爱是注定要消失的,或者用死亡让爱消失(或者永恒),或者用爱让爱消失。尼克?凯夫让他的主人公选择了前者,陈辉虹和林忆莲选择了后者。这是这里面最奇怪的地方,两个都还有爱的能力的人,甚至也还相信爱,甚至也没什么阻碍,却合力把剩下的爱清除了,而且,还面带微笑、异常平和,一点心结,不是中年以后,不是再无所求,做不到这样顺其自然。 

  张艾嘉:你到底有没有……

  一msn上,朋友对我说:“我没听你的话,终于向他问那句没出息的话了。”“什么话?”突然间我明白了:“你到底有没有爱过我。”人都会犯这个错,都会择机问出这一名句。李宗盛在台北举行世界巡回作品音乐会,身为嘉宾的张艾嘉在台上发问:“你有没有爱过我?”肥肥在她主持的节目《掌声的背后》首播那天,特别邀请前夫郑少秋任嘉宾,在节目尾声时,肥肥当着全港观众问秋官:“我有一个问题放在心中好久了,想借这个机会问你,你只要答‘yes’or‘no’就可以了,究竟过去十多年,你有没有真真正正爱过我?”人人都耿耿于怀,时刻准备着,问出“你到底有没有爱过我?”想起达斯汀?霍夫曼和梅丽尔?斯特里普主演的电影《克莱默夫妇》。在电影里,女主人公觉得自己在婚姻生活里一直处于被忽视的地位,决定要找到真正的自己,于是在某天夺门而出,并谋到一份高薪的工作(至少比日渐走下坡路的丈夫的薪水要高),一年半之后,她杀回纽约来,离婚,争夺儿子的抚养权。但在法庭上,丈夫的律师却漾开一笔,紧紧地追问她,她与朋友的关系能保持多久,与男友的关系能保持多久。都不长,现代人的人际关系,很动荡。那么,她和前夫的关系保持了多久?算上恋爱到结婚,一共八年。那么,这是你生命中最久、最重要的关系?是的。律师于是说:“那就是说,你在你一生中最重要的关系上失败了?”女方的律师:“我反对!”男方律师:“请回答。”

  她懵了,她大概从没想过这个问题,所以气势汹汹地以浴火重生的凤凰的姿态回来讨孩子,但实际上,不论错在他,还是在她,不论是他错得多一点,还是她错得更多,不论他们俩人谁的处境好一点,更有资格居高临下,他们都在一生中最重要的关系上失败了。事出有因也好,有委屈也罢,旁观者讨的只是一个结果。她犹豫了很久,终于说:“是的。”她承认她失败了,在一生最重要的关系上。黑与白之间,有许多种的灰。人的关系上,却锋利判然,或者成功,或者失败,情感关系中,奉行的更是成王败寇原理,爱就是爱,没有70%的爱,哪怕90%的爱,其实都是不爱。就像做股票,有人发明“被套”一说,但终于有个明白人,写了他炒股多年的心得,他说,做股票,只有赚或者赔两种状态,所谓被套,不过是一种心理安慰,是对自己失败的否认,以为只要自己不轻易卖掉,就等于种子还在那儿,账面上的钱随时都会回来,而他,只要发觉买入的股票亏损额度超过5%,立刻卖出。这是他在屡次熊市中还能保持收益的秘诀。以“你到底有没有爱过我”这一名句发问的人,就是自以为在爱的关系上被套住了,以为时间可以模糊自己的判断,以为自己随时可以重返现场,以为那颗种子还在,随时可以生根发芽,用这一切,来否认自己的失败,于是越套越深,久久地处于感情熊市,甚至占用了感情能量,没办法进行别的感情投资。问出结果来又如何?用来在自传的倒数第二章,写下,是的,昨天我问了,他说他爱过我,我的一生,从此都不会因虚度年华而悔恨,也不会因为碌碌无为而羞耻,因为我已经整个生命和全部精力都献给了世界上最壮丽的事业,是不是就可以痛快一点?还是对自己残酷一点的好。是的,这确实不是自己的错,是的,现在自己过得要比他好,但是,我也确实在这段重要的关系上失败了。割肉,清仓,再来。二不过,在李宗盛的世界巡回作品音乐会上,张艾嘉的那句“你有没有爱过我”背后,却有多少隐情,一段情,多少遗恨,一句话,石破天惊,让人心潮澎湃,眼前刹那间掠过30年的风云。

  刚好30年,去年刚纪念过——不是张艾嘉与李宗盛相识30年,而是民歌运动30年。杨弦、胡德夫、李双泽刚刚起了个头,李宗盛就紧随其后,那时候,李宗盛还不是前辈,不是大师,只是口中咬牙默念着“莫欺少年贫”的诸多青年中的一个,正如姜育恒于日前在上海所回忆的那样:“那时我在民歌餐厅唱歌,他白天帮父亲送瓦斯煤气,晚上也去唱歌。”张艾嘉也还不曾名列演艺圈权力榜,不过是众多文艺女青年中之一名,只不过,她们代代年年换着衣衫,从唐朝的红袖长袍,换成了民国的白衣黑裙,再换成70年代的丝绸衬衫。他们弹着吉他时,她们在一边托腮静听,他们写了歌,她们便拿去传唱。但那是什么样的岁月!他们在灯下激动交谈、四处奔走开民歌演唱会、“金韵奖”民歌大赛里永远有新人涌现,四季都像是春天,每个时辰都有一面战鼓在心里敲出“非如此不可”,青春的洪流为每一天镀金,即便剥离磨损,也显得金粉淋漓。她就是那个时候爱上他的吧,就是在她一点一点获得演出琼瑶戏、武侠戏的机会,已经被当作新星的时候爱上他的吧,连带着所有的理想、梦想、青春的欢欣。理想抹平所有的等级与沟壑,大家共同的出身都是青春。是的,都是青春。所以,李宗盛始终认为,在1980年代,能够为张艾嘉制作《忙与盲》专辑,能让他那种属于较为成熟的流行音乐风格的歌曲,在民歌的年代展现众人眼前,是他的运气;能为她写下那首至今传唱的《爱的代价》,是他的运气;能和她在那部朱天文编剧的《最想念的季节》里,与她一同出演男女主角,扮演一对逐渐生出了真感情的合同夫妻,让毕宝亮的形象立于电影之林,是他的运气。他沉默,她伶俐,他谦逊如此,她的欣赏也是如此不加掩饰,他和她,犹如嵌在一起的锯齿,不难找到契合的位置。如何错过、如何没能继续,都已不可考,如今他们都不得不老了,不得不成了权威,那催着人老的不是时光,而是咄咄逼人的新一代,他们于是不得不面无表情,做出矜持威严的长辈状。往事不能提,也提不得,因为无人能懂,即便驾驶光速飞船追向宇宙深处,也于事无补——那些往事难免四散惊逃。留给她的,只有一项特权:李宗盛出道27年,别人都称他为前辈、大师,至少也是“大哥”,惟独她,唯独与他相交相识20多年的张艾嘉,叫他“小李”。她已行走在人生的中途,她已深知往事再提无益。但她心中依然有火花,依然会在某一个时刻迸发,并让她急切地追问:“你有没有爱过我?”“你有没有爱过我?”当张艾嘉问出所有女人在事隔多年后都会问出的这句话,李宗盛顿时口吃,以开始唱歌带过这片刻的内心激荡,只可惜,他要唱的是《爱的代价》,他唱得热泪奔涌。再也没有挂碍,也没有牵绊,往事尽可以重提,只是,重提的往事,并不是众人想象中的往事,张艾嘉用这样的话对舞台上的提问做出回应:“关于我们的事,他们统统都猜错了。”台下坐着李宗盛的前妻朱卫茵,前妻林忆莲,还有他的知己陈淑桦,她们是他的“那些花儿”,是他的红楼一梦中的往昔盛景,而如今,台湾流行音乐大厦已倾,犹如被抄检后的大观园,他北上南下,在中年时分开始重振声威,而耳边还有旧时红颜,像沧桑巨变后重逢的史湘云一样声声追问:“你有没有爱过我?”这一问,直如问前生。话音终落,园中盛景已过,只见苔痕浸野渡,城春草木深。这世界有太多我们不懂的事,正如它不懂得当初的我们。而我们的往事,他们统统猜错。 

  王祖贤:小倩

  一在钟志文的《惊魂记》里,看到了二十二岁的王祖贤。一九七零年代容得下谭家明的《七姑娘》,一九八零年代也就容得下钟志文在一间屋子里,以希区柯克之姿发展故事,怎奈整个故事跌跌撞撞、一惊一乍,在该有逻辑的时候推出巧合作为应答,在大可以轻盈跃过的地方却穷追猛打,更何况,担任主演的林青霞冰光雪艳的时期已经过去,雌雄同体的潜能还没得到开发,角色又安排她慌手乱脚,美人的魅力三折之后又三折,而李美凤和王小凤,肉感的过于肉感,木讷的过于木讷,结果,看得见的部分,全被王祖贤一人独占,她一人分饰二角,前半段是单纯的姐姐,后半段是富于心计的妹妹,美得寒意凛凛,有她的部分,就有一种游离感,画面猛猛地向前浮了一截,连灯光打在她脸上,调子都变冷了。她不演女鬼,照旧像女鬼。一个女人被当做女鬼代言人,感受如何?

  17岁的处女作《今年的湖畔会很冷》(又名《湖畔幽魂》)里,她就演女鬼,这部电影刻意模仿1948年的老电影《珍妮的画像》,甚至连主题歌都如出一辙,《珍妮的画像》中那首借三毛青涩少作传播到脍炙人口的歌唱的是“我从哪里来,没有人知道。我要去的地方,人人都要去。风呼呼地吹,海哗哗地流,我要去的地方,人人都要去。”《今年的湖畔会很冷》里则幽幽地唱着“不要问我是谁,不要问我来自何方。我如浮云一般偶尔掠过你的身畔,带给你美丽的虹彩和梦幻,不要将我留住不要将我牵绊。”都是萧萧的鬼歌。《今年的湖畔会很冷》最后获得第二十届金马奖最佳摄影奖,她就在颁奖礼上被引荐给邵氏当家人方逸华,随后中断学业到香港拍片,拍过《再见七日情》、《卫斯理传奇》、《打工皇帝》之后,她在1987年演了《倩女幽魂》,第二次演女鬼,使她在二十岁时得到第二十四届金马奖最佳女主角提名。那之后,她并没只演女鬼,也不肯专攻古装,甚至在1991年放话:“女鬼演多了,怕下辈子投不了胎,还是见好就收!”但找上门来的总有古装戏,而她正在兴头上,有戏就接,到底还是陆续演了许多古装戏——《画中仙》、《潘金莲之前世今生》、《阿婴》、《追日》、《千人斩》、《灵狐》、《魔画情》、《画皮之阴阳法王》、《东方不败》、《新流星蝴蝶剑》、《青蛇》,扮过许多次女鬼,“史上最美丽女鬼”的头衔,并非浪得虚名,也并非一蹴而就。但现在看来,这是对的,我们最愿意记得的,还是她的女鬼形象,她让白裙子成了女鬼的制服,让长长的黑发震撼心扉,提起“小倩”,说的其实是她。即便1998年,上华公司为她推出的《与世隔绝》专辑,依旧延续女鬼路线,且瞧瞧这歌名:《风言疯语》、《声声慢》、《君》。其中许常德作词、熊天平作曲的主打曲《与世隔绝》这样唱:“想与世隔绝,想与你共赴爱凄绝美绝,任世界遗忘直到路都湮灭”。也是萧萧的鬼歌。mv里,她穿一身没有时间性的红衣,在碧绿的山林间穿行,在明澈的湖边照影。无论何时何地,已经决定了,她必须以女鬼的形象出现。

  做女鬼代言人有什么不好呢?女鬼在中国文艺作品里地位特殊,是礼教重压下,少数几个合理合法的欲望投射对象,尤其女鬼,突破了男女大防,无视贫富差距,甚至站在时间之外,具备一切先天和后天的投射欲望的便利。但女鬼代言人的标准也非常严格,要美,要邪,要冷眼,要有世外之感,要性别界限模糊,似乎什么都有可能。更重要的是,要予人以站在时间之外的感觉。但王祖贤却不可能站在时间之外。2004年,一张王祖贤发胖后的照片在网络上流传,第二年,她主演的《美丽上海》上映,她却没出席电影的宣传活动,随后,制作方称,这是她的息影之作。她果断地在时间痛下杀手之前,和她肉身不堪承载的形象做了个了结。再过个五年十年,要向更年轻的观众解释清楚她是谁,大概十分艰难,要向他们说明,她在我们观影史上的地位是何等重要,也难。但照旧有她那样的少女在长成,在投身电影电视圈子,渐渐成为别人的梦中人,别人年华里的华美记忆,却已经和我们无涉,我们的记忆已经封门闭户,不准备接纳新的房客。江南江北,世世代代有人横空出世。但,从此人间,再无小倩,再相见,大概是在“王家庄那户门口有桃树的人家”,她靠着桃花,看到生人走近,微笑着,回身进门,只见衣角一闪。二王祖贤削发为尼的消息,震动整个华人世界,但当人们冷静下来梳理来龙去脉时却发现,消息的源头,分明来自齐秦。他和萧蔷的绯闻爆发,台湾《苹果日报》采访他,提及王祖贤,齐秦说:“好像她在加拿大的朋友说她在那边已经出家了。”香港娱乐专栏作家杜惠东,正是从《苹果》娱乐部处得到消息,才将这个消息写进了专栏;再早一点,也是在齐秦因为和萧蔷的绯闻而受访时,他说:“她(王祖贤)后来谈自己谈得很少,所以对她的近况知道的很少……再这样念佛下去,她可能要出家了。”点点滴滴、漫不经心的话语,终于酿成燎原大火,新闻一出,齐秦成了焦点人物,而且,因为王祖贤正在服丧,不能公开露面,王祖贤对出家的否认,也得辗转地通过齐秦传达出来,齐秦由此成为娱乐版宠儿,行将举行巡回演唱会的消息也顺势散发出去,总之,齐秦永远是那个候在王祖贤近旁的守望者、解说人,紧要关头,也免不了互相借光,实行捆绑销售,买一送一。

  这两个人的关系,真是相当奇特。17岁时,王祖贤凭借处女作《今年的湖畔会很冷》成名,由此去了香港发展,1987年7月,已在香港成名、并与几位著名男星传过绯闻的王祖贤,回台湾拍蔡扬名执导的《芳草碧连天》,与担任男主角的齐秦相遇,没多久,两人恋情曝光,从此拉开20年恋情的大幕。两人多次分分合合,却从没嫌弃过对方在分开期间的荒唐,甚至王祖贤因为与林建岳的婚外情闹到声名扫地后,齐秦依旧接纳她,齐秦发表《丝路》专辑重振声威,久别银幕的王祖贤立刻出演《悬崖》音乐录影带作为助力,后来,他们在西藏定情预备结婚,婚礼前夕,方美芳带着她和齐秦的私生子方伟现身控告齐秦。官司落幕,王祖贤远走加拿大。但许久之后,齐秦仍可靠透露王祖贤出家的消息重返娱乐版,王祖贤对他的借力也并无异议,甚至默认他的发言人身份。东野圭吾小说《白夜行》里,也有这么一对,亮司与雪穗。在警探眼中,他们就像“枪虾和虎虾鱼”一样,永远结伴出现,对对方有着深刻的了解,共生共依,不惜为对方犯下种种罪孽,却也完全容忍对方的背叛、疏远,亮司在雪穗预备用婚姻改变命运时,也毫无妒意地施以帮助。这两人的关系令人万分困惑,所以,电视台采访担任《白夜行》主演的山田孝之,他说,他们“是不是爱情也很难说得清楚”。或许那是更深一层的爱。他们是那样的两个人,在内心深处,在品格上,在生活方式上,都绝对相似、都完全对等,他们把对方的欲求看得清澈透亮,知道彼此做法的一切缘由,他们明白对方的一切恐惧、不安,也知道生存在彼此心灵上投下了怎样的暗影,所以,他们原谅对方就像原谅自己。不论他们的所作所为和分分合合在别人看来多么荒唐、出格、邪恶,他们彼此却并无嫌恶。那是一种被自尊心阻止的爱情,因为太强烈,因为超过了双方自尊心允许的程度,所以同时遭到了双方的否认。这一切都建立在深刻了解的基础上。齐秦最后披露了他们分手的原因,他认为,他们的隔阂,来自他们都是离异家庭的孩子,有着强烈的不安全感,生怕自己并不能胜任一段婚姻,于是分手。这种深刻的了解是别人无法给予的,所以,即便分手,他们也都“没有全身而退”。在内心最深处,他们是一对枪虾和虎虾鱼,太了解了,所以没法去爱,也不愿承认那是爱,只有在互相守望中,感受彼此的存在。 

  朱玲玲:镇宅之妻

  一1977年,朱玲玲参加“香港小姐”竞选,赢得“最上镜小姐”和总冠军,成为“香港小姐”历史上第一个双料冠军,随后就得到霍震霆的热烈追求。霍震霆背后的推动力,大概来自霍英东老先生,娶女明星、港姐,大概为的是增加霍震霆的公众影响力,就像英国皇室给查尔斯王子选择戴安娜王妃——尽管王子真心想娶的是卡米拉,或者摩纳哥王子雷尼尔三世娶好莱坞女明星格蕾丝?凯莉,以此锻造摩纳哥的外交魅力,抑或船王奥拉希斯娶肯尼迪总统的遗孀杰奎琳——尽管他真爱的是歌剧女神卡拉斯。为一则神话添上艳异亮色的,通常得是个非同寻常的美女,资质平常的女子,担不起这个重责。朱玲玲虽然被称作“最漂亮的港姐”,“港姐中的港姐”,未必真有那么美,胜在仪态端庄、性格沉稳,而且当时才18岁,虽然签了无线,却还来不及让身世浑浊,正适合做一个耀眼且清楚敞亮的妻。霍英东老先生对朱玲玲非常满意,当年的第497期明报周刊,大字标题写着《朱玲玲订婚宴上霍英东演说感人》。朱玲玲确也不负重托,对霍家贡献不断,这贡献,首先体现在基因改造上,霍家第二代是方面庞,狮头狮脑,她的三个儿子,面容却都俊秀许多,尤其三儿子霍启人,完全媲美明星,贵族要三代才能造成——这其中还得包括形貌的进化。朱玲玲也以美丽娴静之姿,不断出现在各类公开场合,曾看到一篇内地访问团在霍英东先生去世后撰写的回忆文章,提及他们出访香港,到霍家赴宴,见到了霍震霆和朱玲玲,而霍家当时还接待着内地的体育代表团。到处需要露面,每天川流不息的来人,有个美丽娴雅的、选美冠军出身的女主人,比什么都有震慑力。

  至于她婚姻中的曲折,则已经脍炙人口,富贵是一定的,却有许多不痛快,包括在英国开珠宝店,随即在霍家的施压下夭折,包括出席重大场合,要戴首饰,都得进行登记,等等。她不过是豪门的“镇宅之妻”。2006年9月,朱玲玲通过她的好友叶倩文向媒体宣布,自己1997年便已经搬离霍家,而她的婚姻也早在2004年就正式结束,而几乎同时,有几位香港名媛贵妇的婚姻都出了状况,媒体戏称,她们简直是为了向正在播出的《绝望的主妇》第三季做呼应。但不论如何,朱玲玲对霍英东的恩情还是很感念的,尽管她2000年就开始与罗康瑞交往,2004年就与霍震霆正式离婚,却直到四年后才再婚,大概因为霍英东一直在,她不打算使老先生难堪。2006年10月28日霍英东去世,她在葬礼上痛哭。两年后,她才低调结婚,婚礼地点刻意选在新加坡,看来,霍家人的选择是对的,即便是离开后,她仍在履行她的职责。不光豪门有这样的打算——豪门其实也不过是个扩大了的小康之家,比小康之家还乐意奉行保守主义。身边来自小康之家的朋友,逐艳猎色的时候,也喜欢36d,也喜欢肯在酒吧里坐在腿上的神秘女郎,正式选择妻子的时候,照样懂得压抑自己的喜好,理智地选择了较为端庄贤淑的女人担任妻子,至于自己的欲望——将来有的是机会。端庄的女人,往往成为别人的镇宅之妻,丈夫的俏皮话,则留给别的女人听。这种情形大概并不算罕见,而且,还将随着中等人家增多,越来越普遍。人确实有角色一说,根据相貌姿态,早被派好了角色,你,白雪公主,你,后妈;你,妻子,你,情妇。即便贤良的外表下是一颗情妇的心也罢。从此只能兢兢业业,各得其所,至死都难得有所僭越。二和朱玲玲的名字经常写在一起的人,除了霍震霆、罗瑞康、霍启山之外,就是叶倩文了。朱玲玲低调再婚,婚礼上,到处都有叶倩文的魅影闪动,她获邀出席婚宴,她担任伴娘,她和丈夫林子祥唱了《选择》表示祝贺,她为朱玲玲介绍了婚礼化妆师,她在朱玲玲与罗康瑞交换结婚戒指时泪洒当场。事后,她还担任发言人,表示朱玲玲的两个儿子曾到场观礼,破除了朱玲玲有意避让,不肯邀请儿子的传言。不过,叶倩文的生活里,也到处看得见朱玲玲的名字,1997年,叶倩文嫁给林子祥时,也是由朱玲玲担任伴娘。也是那一年,朱玲玲搬出霍家,看来,波澜壮阔的1997年,也在个人生活史上激起了涟漪。

  再往前一点,是1980年代,朱玲玲大概就是在那时候和叶倩文结识的,两个人年龄相差不大,却相隔七年登上《明报周刊》封面,朱玲玲是在1977年的497期,叶倩文是在1984年的796期,朱玲玲登上封面是因为与霍震霆订婚,叶倩文则是因为刚成为香港歌坛新贵,一个因为退,一个因为进,而退的那个,和娱乐圈还是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所以还能和歌手成为朋友——但也是她硕果仅存的朋友。陈百强在1985年公开宣称,自己心目中最欣赏的五个女孩子,分别是朱玲玲、叶倩文、林青霞、张曼玉及钟楚红。哦,“女孩子”!但怎么一下就到了哀乐中年?两个中年女人,一起逛街、打羽毛球、躲记者,为对方的场子捧场,充任电灯泡、挡箭牌。朱玲玲第一次学做娜拉,搬离霍家,在霍英东劝说下又搬回去后,就常以陪叶倩文散心为由离家,朱玲玲出席当时还是绯闻男友的罗康瑞举办的活动时,也会拖着叶倩文一同去,活动因此也有了名目,“叶倩文林子祥音乐会”。朱玲玲离婚的消息,也由叶倩文发布。当时霍英东已经病危,朱玲玲担心出讣闻时儿媳栏没有她的名字,会成为另一条新闻,令讣闻不够庄严,所以决定提前发布消息,由叶倩文通知媒体,当记者问及朱玲玲的感情状况时,叶倩文回答:“她现在的三大感情是羽毛球、拍照、慈善事业。”一切均由她代言。女人的世界里没有男欢女爱,只有另一个女人,只有一个不变的朋友,从不更换,这,可以理解为长情、念旧,况且,人到中年,着实难得换朋友,也换不动朋友了,但身在豪门,来来去去,身边只有一个二十年前交下的旧友,也说明,她的境况并没有实质性的变化,她从没进入利益的核心,从来难得张扬,从来没有机会去势利。不离不弃,常常只意味着难谋高就,不舍不换,常常只提示了原地打转,叶倩文映照出她生活的另一面。所以,离开,是迟早的事。所以,希望与罗康瑞结婚后,她能多一些朋友,能够从此嫌贫爱富、飞扬跋扈。持续的幸福,真正的指标就是不断新陈代谢、不断与过往告别。 

  莫文蔚:蔷薇情怀

  一2006年,莫文蔚终于出了新专辑,距离她上一张专辑,已经过去了三年。宣传通稿里说,新专辑《如果没有你》的曲目多半与“感觉”有关:“如《薄荷》是嗅觉、《一口一口》是味觉、《手》是触觉、《甜美生活》是幸福感、《fire》有灼热感觉、《一个人睡》是寂寞感,再加上《24hrs》、《ampm》构成的时间流逝感”。用“感觉”归置她,似乎正好,因为,莫文蔚给我们的印象,一直与“感觉”有关。她不美,其实身材也属于仁者见仁智者见智那一类,嗓子也不是老少咸宜的甜美女声,至今争议尚存,演技也不过本色水准。如果要按照通行的标准打分,相貌三分,身材三分,嗓子两分,演技两分,没有一样特别突出,可她的能耐就在这里,她就有本事把这些分数统统加起来,加成了十分,她是作为一个活生生的、立体的、有感觉的人出现在我们面前,而不像别人,是“歌手”、“演员”,除却这些身份,什么也不是,即便在每一样行当里都做到了十分,仍然十分苍白。所以她做怪,人们觉得好,她闹绯闻,人们觉得应当,她套上一件白t恤,仍然令人觉得时髦,她嗓音飘忽,人们觉得那是增加了辨识度,她大打魔鬼身材牌,人们觉得那是她自信,人们已经整个地接受了她,不论她利用这个“她”做了什么,似乎都说得过去。换个人,一定不行。不得不承认,我们看一个人,心态十分复杂,即便他品行、相貌、成就都摆在那里,样样都说得过去,个个都有千斤重,但只要加上分量最轻微的那个叫做“感觉”的砝码,我们的倾向立刻产生倾斜,我们的评判标准立刻整体坍塌。莫文蔚更可贵在,她的歌给我们一种特别的感受,是那些嗓子甜美的歌手所不具备的。她把聪明、亢奋、迷离、颓废、温暖、嘈杂、安静搅拌在一起,像女巫一样,混合出了一种新的感觉,像夏天的某些时刻,一闪即过,不易捕捉。如果没有莫文蔚,我们的感受系统里,就会有所缺损。

  所以,与其冒着各种危险去整容、塑身,远不如锤炼自己给人的某种“感觉”来得保险,像莫文蔚示范给我们的那样。二2004年夏天,莫文蔚在上海,参加完“成龙杯”赛车活动,她坐着汽车,去餐馆吃饭。等在门外的车,大约是没有提前叮嘱好,没等她出来就提前离去。莫文蔚和助手吃完了饭,出来却见不到车,一时间也没叫到车来营救,她们所在的地段是单行道,车只能出不能进,她必须从饭店门前的街道走出去200米,一直到大马路上才能坐到出租。更糟糕的是,她被一群男人认出来了(这足以说明那些八卦论坛里指责她相貌丑陋、全靠化妆和摄影技术撑场面的言论还是不太负责的),认出她的男人对她指指点点,并言语轻薄,幸好,饭店服务员见她处境尴尬,拔刀相助,一路跑到路口去,挡住一辆出租车,用“你马上要拉的客人是莫文蔚”这样富有煽动性的言语,让该出租车不惜违章从反道进入,拉上了莫文蔚。是个小事件,记者却始终跟踪拍摄,兴味盎然,没两天就图文并茂地把整个过程弄给我们看,乍看来,十分有趣,细细体会,却悚然心惊。平凡如你我等人,有没有机会见到莫文蔚?她有没有可能沦落街头?没有。但在那样一个刹那,只需要一辆车的先行离去,她就被谪返人间,成了人海孤鸿,还比常人平添几分危险。这世界越来越庞大复杂,人的分量就越来越轻,是以每个人都需要被打上种种烙印,才能够被辨识、归类、放置,我们不再成为我们,而是一堆号码、证件、档案的附庸,我们的属性不是天然就拥有,而是被一点点赋予,一旦离开可以提供给我们这些身份烙印的环境,我们什么也不是。当年,当赵薇在风光无限的舞台上突然被泼粪的时候,一篇最切中要害的评论里说:“她也是一个人海孤伶”。所以每个人都要伸出自己比章鱼还多的触须,努力和这个世界产生尽可能多的联系,每个人都要牢牢抓住可以抓住的一切,作为自己的坐标、支点、标记,谨防丢失。不管是谁都一样,莫文蔚也一样。只是,每个人都要努力掩饰这一点,做出世界由自己掌握的样子。

  当莫文蔚再次出现在酒店的时候,面对记者,她灿然微笑。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三时常被女人要求:“猜猜我多少岁?”身为男人的我,一开始比较鲁钝,一般实话实说,多次之后,我才学得乖巧一点,少说几岁总是没有错的。但有的女人,年龄确实像谜,说30也可以,说16也可以,气质游离迷幻。银都机构的电影《老左正传》里,莫文蔚从16岁演到38岁。这部影片类似《天堂电影院》加《甜蜜蜜》,电影院放映间搭台,个人成长史唱戏,同时折射城市沧桑及人间温情。最惊人的是莫文蔚的16岁扮相,穿白色校服,扎麻花辫子,有点含肩地站在那里,背后是大片的草地。16岁,也就是这样了。她早年在《话题》的mv和电影《心动》里都有类似扮相,拿10年前的校服扮相作参照,也实在觉得,她并无太多变化。莫文蔚的年龄这样亦真亦幻,大概不是因为她格外会保养,而是因为她始终有种少女气质,那种气质,是眼神里的灵动,气息上的清澈。若探究这种气质的由来,会发现,与她会几国外语、四处游历、尝试各种类型的电影、各种风格的音乐多少有点关系。“流水不腐,户枢不蠹”,一个女子,像她这样不肯让自己停滞,不肯将自己封锁,对世界始终充满好奇心,岁月,在她这里,自然不会腐坏起来。而娱记眼中保养得最好的苏慧伦也有类似,她喜欢的作家是张爱玲、朱天文、朱天心,她喜欢的歌手,是alanismorissette、sherylcrow、bjork、rickieleejones、sting、chara,心灵这样丰富,这样年轻,这样——像孩子,对世界充满探索欲与好奇心,这样持续不断地往前走,才是保养秘诀,所以,苏慧伦始终在歌唱少女情怀,却始终有说服力。最好的保养,大约是心灵的保养,皮肤皮肤,只是皮,只是肤,保着养着,效果是有的吧,但要想靠保养做到人定胜天,还是有些难度的吧。人若处在某种停滞的状态中,放弃一切好奇心,死心塌地向生活缴械投降,今天和昨天没有什么两样,明年和今年没有什么两样,可能皮肤还是光洁的,鬓角还是油黑的,但一下就让人觉出衰老了。人的老,是老在眼睛里,心停了,老了,一下就反映在眼睛里。

  而皮肤有没有皱纹,不是最重要的。像奥黛丽?赫本,她在1989年,已经60岁的时候,在斯皮尔伯格导演的《直到永远》里扮演一个天使,穿着白袍,满脸皱纹,但我们一下子就觉得,天使就应当是那样的吧,眼睛澄澈,而自动把皱纹忽略。然而联系她这一生,我们也就知道,她到了那般年纪,还能改写我们心中的天使形象,大概不只是因为她与纪梵希的40年友谊,而是因为,她婚后还在拍片,还在寻求真爱,老年还在为联合国儿童基金会奔走呼号。她这一生,从未停滞。而那些有少女气质的女子,总让我想起蔷薇,涩、灵动、简单、自然,有节制,有许多可能,而不像玫瑰,饱满、馥郁、浓烈,一下就把整个夏天的话都说完了。少女气质,是蔷薇气质。四邓丽君在歌里唱:“心甘情愿感染你的气息”。非典时期,这歌曲听来一定有几分恐怖。不过,老情人的气息和习惯,虽不比hivhbv,感染来了,还不是一样丢不掉。莫文蔚曾有名言:“初恋男友教我讲德文,星仔教我品尝红酒,而冯德伦则教我谈恋爱要开开心心。”初恋已经结束了,但德文不可能全忘了,以至于她现在会五国语言;周星驰已经是往事了,但品尝红酒的习惯不会丢了,所以她的葡萄园梦想已经全国著名,出席“atotalitalianexperience”酒会,她又一次表示(请注意,她当时使用的是“流利的意大利语”),希望退休后在佛罗伦萨买地建酒庄,享受酿酒和骑马的写意生活。而今她和冯德伦分手,“开开心心”的习惯,大概还会保持下去的吧,在新的伴侣面前,她开开心心地,品着红酒,行走欧洲,说着流利的德语。留不住他的人,也留不住他的心,留住他的习惯也好。河水向东,一路挟裹两岸的矿物质,直至流入大海;万里行路,去过的地方,总会化作花粉孢子泥土微尘,提示我们曾经在哪里滞留;身畔停留过的人,更会留下些习惯给我们,人到了一定年纪,携带这些习惯,犹如随身携带老情人博物馆。

  但谁说这种感染不是好事呢?谁说这不是另一种学习?张艾嘉的音乐成就,难说不是自罗大佑李宗盛处感染而来;麦当娜的百般武艺,铁定是从众多绝技在身的男友处感染而来;有志女青年跟洋人走,也是为了感染外语,以便顺利通过语言关;我那顽劣的侄儿,自从与幼儿园的女同学“杨晓莉”(也许是杨小妮?权当是音译吧)交往后,痛改前非般地讲究个人卫生,因为传说中的“杨晓莉”同学的家长都是医生,有洁癖。接下来,因为他的口齿不清令我十分担忧,我居心叵测地打听着:“那么,你们班哪个女同学讲故事讲得好?”至于我自己,跟作为银行职员的a在一起后,学会了理财;跟b学会了家务小窍门,煎鱼前用姜片把锅底抹过,可防粘锅;摘辣椒,把辣椒蒂向里按进去,再拔出来,连蒂带籽都可摘得干干净净;跟c尽管分开多时,却和她的弟弟成了好朋友,作为电脑高手的他,包办了我多年的电脑维修和系统重装,并且随叫随到,直接导致了我至今连装系统也不会。世界这样小,我保不齐会遇到她们后来的男友,我知道怎么辨认他们,他摘辣椒摘得干净,他煎鱼不糊,他在公共汽车上打着电话:“怎么还不来,电脑再不整好,股票没法看了。”从前流行过一篇文章:《好女人是一所学校》,后来有气不忿的男人写了《好男人也是一所学校》,但不论跟谁在一起,不学点什么是不可能的,男女平等,大家都是一所学校。而这样持续地转校、持续地学习下去,我们难保不成为一个完美的人。也有没学好的,且不说贼公贼婆、邦妮和克莱德,天生杀人狂,都是互相感染互相学习的结果,社会新闻栏里,常常展示恶劣的学习结果,看:“2005年,她在呼和浩特市交了男朋友,没想到男朋友是个瘾君子,谢某受引诱染上了毒品。同年4月,她因为吸毒被公安机关抓获,被强制戒毒6个月。”还有更可怕的,这是起点中文网上的玄幻小说:“茱丽原本是纯洁善良的女孩,但遇人不殊(淑),误交了其实是血族的男友罗伯特。在被强迫变成吸血鬼后,罗伯特更是押着她出来攻击人类,以彻底断绝她的人性。”着实恐怖。

  我不吸毒,也不吸人血,我还会摘辣椒,却还不是在等待新的学习机会?大家也都有可圈可点之处,大家都是好人,但好人却也不能在一起。情路流离辗转,最怕千锤百炼出了深山,还是留得清白在人间。五那一年,夏天,因为《盛夏的果实》,开始喜欢莫文蔚,有一天,偶然打开电视,看到的谈话节目嘉宾,正是莫文蔚。这个女人穿着简单的衣服,微笑着,回答别人的提问,她的下一张专辑,制作班底,音乐的风格,mv外景在哪里拍摄,然后,她被问到,她最大的梦想是什么?这个女人惯有的那种迷人表情出现了,她微微闭上眼睛,吸一口气,说,她最大的梦想,是拥有一个葡萄园,非常大的葡萄园,葡萄可以用来酿酒。但是随即她就说,那是不可能的,她怎么会拥有一座葡萄园呢?那实在太不可能了,她也就是想一想罢了。那个时候,我不知道为什么对于莫文蔚这样一个富有的名女人来讲,葡萄园还是那样奢侈和遥不可及。要不了多久,我就知道了。秋天的时候,我去了敦煌,小小的城市,有种奇怪的沉着,包容着来自全世界的、各种各样的人,任是什么样的人,到了那里,都不得不沉下来。都不得不在那种卑微而且质朴的震慑面前,成了异乡人。那些有葡萄架和小小花田的房子,那些叶子微微变黄的苍老的行道树,不属于这些异乡人。那些有着粗糙外表的男人女人,也不属于这些异乡人。莫高窟前的下午,人声寂寂的,传到耳边,却似乎什么也没有。七里镇,是我所见过的最干净美丽的小城市,到处都是高大挺直的白杨树,河水,就在城市中间流过。在那里,我停留了七天。内心慢慢被一种生气充满,最后三天,我去了玉门关,阳关。在阳关附近,看见了那些林场,和那座葡萄园。葡萄园被落日照着,手掌形的叶子向着有光线的地方张开,反射着落日的光芒,也没有失掉自己碧绿的颜色,成串的葡萄已经接近成熟,只等待采摘,落日所有的那种灿烂的光线,现在正笼罩着这些翠绿晶莹的果实。多少串?也许十亿串。葡萄园周围,是成片的苹果树、梨树,果实累累,使得树枝低垂。在没有果树的地方,是大片的野草,蒲公英和紫云英的花星星点点地在草丛间探出头来,黄色,淡紫色。还有白色,那是什么?也许是羊角奶。

  一条宽阔的河流就在草地上流过去,三个皮肤深棕色的、异常健壮的男人赤裸着,半身浸在河水里,在流动着的水里打闹着,让水花泼溅,在光线里闪闪发亮。一种比狂欢更盛大、更接近顶点的欢乐从每一张伸向落日和天空的叶子、每一串饱满的果实上汇聚起来,无比庄严,但却动人心魄,一种令人颤抖的、像冰般凛冽,又像烈火般热烈的感情,忽然来了。那个时候,车上出来一首歌,我永远也不会相信是那首歌:《盛夏的果实》。莫文蔚的声音清淡但却激荡人心地唱着:也许放弃,才能靠近你。车上所有的人,差不多四十个人,都跟着唱起来,他们的合唱使得这首歌走了样,成了一首宏大到有点滑稽的、没有表情的歌。但是那有什么?这首歌已经在属于它的时刻来过了。已经使我心有所感。莫文蔚喜欢葡萄园,但她绝对不会天真到以为自己也能拥有一座,即便是她有足够的能力去拥有一切,那样的葡萄园仍然是一件极其奢侈的东西,所有梦想中的事物都是奢侈品,对谁也一样。她只需要相信有那样一座葡萄园存在,在地平线上,在落日下,碧绿,饱满,晶莹剔透,就已足够。对于爱,也是一样,所有梦想中的爱,都是极度奢侈品,并不是谁都能拥有,但还是要相信爱,即便是自己永远也不可能遇到这种爱,也还是要相信,就像相信一个葡萄园的存在。也许这里面还是有遗憾,有不甘,那又能怎样,就让这遗憾、不甘,仅仅停留在一首歌的长度里,或者一篇言不及义的文章里,并且在真正吐露之前就萎缩掉,成为心里的毒,从此怀着这种慢慢扩散的毒,奔向不知是喜是忧的新天地。而葡萄园永远在那里,在落日下,碧绿,晶莹,刚烈,绝对,并且欢乐洋溢。 

  汤唯:像树木一样站在他们身旁

  一汤唯赴港,与张学友合作拍摄新片《月满轩尼诗》,流利的广东话和得体的仪态,使她颇得媒体赞赏。看来,汤唯在沉寂一段时间后,将再度出发,起点是香港,前面或许是全世界。汤唯的前途,曾经令人颇费思量。嫁人,李安说她嫁不了人了;接戏,有那么一部戏在前,等于是悬在半空中,身价陡然提得这样高,也没人敢问津。就像《长恨歌》里的王琦瑶,猛然由弄堂女儿当选上海小姐,又经历世事变迁,到邬桥避难,她的外婆看着她,想:“这孩子的头没有开好”,因为她长得好,“长得好,自己要不知道还好,几年一过,便蒙混过去了。可偏偏是在上海那地方,都是争着抢着告诉你,唯恐你不知道的。所以,不仅是自己骗自己,还是齐打伙地骗你,让你以为花好月好,长聚不散”。现在全世界都在争着抢着告诉汤唯,她“长得好”,她不想骗自己也不行了,索性豁出去,当这是真的,向那些纵身跃入地球村的前辈女明星学习,让全世界知道,赞美也是一种承诺,现在是该兑现承诺的时候了。好在她并非摸黑上路,已经有前辈杀出了一条血路,首先说明这是有可能性的,其次提供了参考的样板,令后来者不再摸着石头过河。当然,远一点的黄柳霜、周采芹、卢燕是学不来了,稍近一点的白灵、陈冲、章子怡却大可以借鉴。白灵的可借鉴之处在于,千万不能向她借鉴。她的可模仿度为零。白灵没法效仿,她是癫狂版的苏丝黄,扮演的是部落里最先开化的公主的角色,带着埃及艳后时代的黑眼圈,以热辣的姿态登上“五月花”号,但因为她挑战的是自身民族性格的极限,冲破临界点后就脱了序失了控走了样。那个路数属于怪力乱神,性格含蓄如汤唯,除非食用兴奋剂,才能保持那样旺盛的意志,汤唯的老板江志强作为文艺中年,坚持在自己的院线里放冷僻的电影这么多年,也万万不会允许汤唯有如此作态。何况那要有二十年前洋人看待东方女人的眼光做支撑,而二十年后,时过境迁,洋人至少知道,中国女人已经不裹小脚了。汤唯不用过分夸张“东方”属性,保持常态即可赢得注目。章子怡效仿不了,她凭的是一股巧劲,是特异功能,是天赋的气场,她的经历里,有太多偶然性,犹如珍妮随着泰山穿山入林,从这棵树上跃起,就恰好有根藤萝荡过来,刚甩开手里的这根枝条,那边悬崖中间就有块草地可供借力,一个拿捏不准,时机稍欠火候,就有灭顶之灾。跟着章子怡亦步亦趋,就等于跟在邓文迪身后,学她那样轻笑着去拍上司的肩膀,她拍的时候人不恼,你拍的时候人家一定恼了。但章子怡对自己强烈愿望的表达,却值得学习,不能等待机会伴随春天的脚步自己走近,要大胆地注视对方的眼睛告诉他“我要定了”。

  最适合汤唯揣摩学习的是陈冲,她老实勤恳,每一步的足印都十足鲜明,认识了哪些人,那些人都在什么地方帮到了她,她也从他们身上吸取了什么,全都历历在目,蜕变的历程十分清晰可信。更弥足珍贵的是,她能够和有才华的女性保持长久的友谊,例如闵安琪和严歌苓。汤唯如果实在需要一个方向,陈冲所预示的前方再合适不过,何况她们颇多交集,江浙人,有闺秀气,基本功扎实,艺术素养鉴赏力都在水准之上,汤唯又是导演专业出身,她们身上同样又有那种对扎扎实实的权力的渴望,二十年后,汤唯难保不会成为又一个陈冲,当然,前提是她不要冒险去碰触那些对一个外国人来说太艰险和太缺乏说服力的题材:情感、伦理,犹如陈冲的滑铁卢《纽约的秋天》。但也许,汤唯完全不必向她们取经,她有她的气场,她的可能性还没有眉目,所以也就有了更多余地。适当的远离是有必要的,就好比用母语写作的人,应当至少精熟一门外语,可以借助外语,来重新打量自己的母语。隔着时间空间,两相比较,或许更能看清楚自己寄身的文化有何精妙,又有何欠缺。需要汤唯做的,现在就是辛勤工作,保持适当的跋扈,遇事多向李安和江志强讨教,还有,如果在公共场合遇到上述各位前辈,笑脸迎上。二以前,一直没能完全理解,李安和江志强为什么要帮助汤唯,要为她的复出用尽心思、铺路搭桥,要把自己对中国社会心理的全部知识,用在这样一个多少有点风险的个案上。她的经纪公司冠星(championstar,由安乐影片有限公司与另一间公司合组)在她复出个案上的操作策略,显然是低调、柔和、不事声张,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一言一行,都“恐惊天上人”,只求在低调中求存,在寂静中突围,身为汤唯经纪人的江志强所说的“沉默是金”,就是这种策略的主要精神。她主演的《月满轩尼诗》能够通过审批,在内地公映,和这种策略不无关系。

  刚一出事,就送她去英国进修,从此不论谁人问及她的去向,一律都以求学作为回应,并且远离电影电视,只出席时尚活动,偶然低调参加公益活动,比如在大学做义工,为四川赈灾筹款,最终通过“优才计划”成为香港人,一系列铺垫,都为的是有朝一日重见天日。而作为她复出之作的《月满轩尼诗》,是爱情轻喜剧,显然,这是出于矫正汤唯形象的需求,因为,当初最大的担心,就是她从此会被粗暴地当做一个艳星对待,《月满》的轻喜剧类型,主人公的傻大姐形象,都是对王佳芝形象的狠命矫正。而且,这只是女导演岸西的第二部作品,由她的上一部作品《亲密》,便可以想到,《月满》不会是一部深邃魅艳、令人震撼的作品,这大概正是江志强想要的:由一个轻微的反弹重新开始,而不是用报复性大涨引人嫉恨。所有的手法,都是柔软的,软着陆,软性的自我惩罚,软性的重振声威,处处迎合中国人所主张的含蓄蕴藉的作风,甚至有对命数的某种敬畏——用自我惩罚抵消当初无限风光所造成的亏空,所以,汤唯真是幸运的,幸运在李安和江志强的不离不弃,也幸运在他们对“中国”的洞悉,“汤唯复活”简直可以作为李安的另一部作品,解读李安电影中的中国传统,汤唯也是一个最好的笺注。但,他们为何肯为她如此曲折、如此殚精竭虑,要三十六计用尽?俗气的想法是,李安内疚——一个女演员,为了成就自己的电影,做出这么大的牺牲,他理应予以回馈,所以才会委托江志强照顾汤唯,但,艺术的世界里,李安是个杀伐决断的人,他曾说,为了电影,为了做大事,死人也不算什么(大意如此,“死人”未必是真死人,只是一种比喻),何况只是为了剧情的需要脱掉衣服?功利的想法是,李安和江志强,为了成就自己的形象,才对汤唯“不抛弃不放弃”,因为,中国人所认同的理想中国性格里,忠义是重要的一环,但,那样巨大的压力下,抛弃了放弃了,普通人也很愿意理解。

  直到看到汤唯接受采访的若干段视频。其中一段,她和《月满轩尼诗》的导演岸西同时出镜,一直替岸西举着话筒,态度磊落大方,有适度的亲昵,毫无拘谨羞涩,也并不刻意取媚,另一段,她和香港记者对话,语调调整得非常南方,偶然夹杂英文,悠游的姿态后面,是充沛的自信。那一刻,忽然明白了,她为什么会获得帮助,为什么与她合作过的所有人,不论是张学友还是鲍起静,都真心地夸她赞她。那不是因为同情,不是因为怜惜她的境遇,而是因为,她完全是和他们在一个层面上对话,在心智上心态上对事物的理解和表达上,和他们完全对等,她落地就宛如老友,一瞬间就心领神会,不容人小觑,李安和江志强可以不帮助自己签约的艺人,但他们却得帮助自己的朋友。明白了这一点,也就明白了人们为什么会对她的沉寂那样惋惜,明白了人们何以认定她是清白的,《月满轩尼诗》中由她扮演的女主人公何以理直气壮地拥有“爱莲”这样一个名字,因为她和她的那些贵人们是平等的,不需要用潜规则来补上什么落差,而“潜规则”之“潜”,就在于双方在地位上有强弱之分。这一切,得归功于她的画家父亲对她潜移默化的影响,归功于她成年后才出道,在自我已经成型之后,才展开演艺生涯。她在一开始,就自己设定为一个将会和他们比肩而立的人,而且,通过后天的努力达成了这个愿望,她考入导演专业,以导演的眼光审视自己,她默默锤炼自己的英语和粤语,她让一种优雅的仪态成为自己的标志,拥有了这一切,她于是可以像一棵开花的树,泰然地站在别的树木旁边。她揭示了一条重要的自我成就之道,人只有使自己强大起来,拥有和高于自己的人平等对话的能力,才能得到较为公平的待遇。如今,《月满轩尼诗》在成为香港国际电影节开幕电影后将在内地上映,而我们对汤唯,有着静候五百年一般的熟知。 

  喻可欣:局外人

  一1982年,琼瑶巨星公司出品的《燃烧吧!火鸟》结尾,以姐姐林青霞向妹妹吕秀菱介绍朋友的形式,推出几位“巨星之星”:“这是刘蓝溪”,“这是杨翠弦”,最后一位,是戴着花环的喻可欣,她在片尾的三分钟里,一共露面两次,台词只得两句:“好漂亮啊!”“你骗人!”那是喻可欣的首次银幕之旅。喻可欣不是本名,是琼瑶替她取的艺名——这是小型太后对自己栽培之意的微妙表达,怎奈台湾的爱情文艺片已经日薄西山,第二年,琼瑶就借《昨夜之灯》的档期之争,宣布金盆洗手,转战电视剧,而喻可欣则转投新艺城公司,等待去香港的工作签证。与此同时,刘德华从香港到了台湾,在张彻的《上海滩十三太保》里客串演出,新艺城的一位女士,介绍他们认识。此处蝴蝶扇一下翅膀,别处就有风暴——但或许,是多年后才起风暴。她的自传《情海星空》里,刘德华几乎成为科幻电影里,乘时间机器返回昔日修改命运时,必然要更改的那个拐点。她得到签约邵氏的机会,后来却不接他们的电话,是因为刘德华——他对她和邵氏的合作颇感不悦;她推掉《英雄本色》的片约,是因为刘德华——他不喜欢她和张国荣演戏;她告别香港离开大银幕,还是因为刘德华——他们分手后,她要决绝地、哀伤地、挥着苍凉的手势离开伤心地。是真是假,已经无从鉴别,但文隽先生对她的回忆,却很能说明她的性格,离开香港前,她接拍嘉禾出品、区丁平导演的电影《群莺乱舞》,电影呈现的“是上世纪三十年代香港的塘西风月”,有若干裸戏点缀其间,喻可欣允诺要做“大胆演出”,但结果是,“每次发通告给喻小姐,她都用种种理由推搪,不是生理不方便,就是尚未与男对手熟络、需要时间……终于,到了非拍不可的时候,喻小姐反悔了,她对蔡生哭诉:‘过不了自己的心理关,因为爸爸是位文化人,我不能伤害他。’”后来,她的戏份全部被删,她的角色,换了张少媚重拍。难怪《群莺乱舞》的片头有她的名字,但即便慢放再慢放,也看不到她出现。

  而1997年,她凭借为《花花公子》中文版拍封面重回娱乐圈,得到王晶的片约,“同样因为过不了自己的心理关,戏没拍成”。几件事,如同白描,将一个软弱的、犹豫的、游移不定的、没有算计的或者算计不到点子上的女人绘得纤毫毕现,也使她的局外人身份呼之欲出。她始终是个局外人,持有的是普通女人的爱情观和身体观,却要靠娱乐圈的身体观来讨生活,她以为自己能,临了却发现自己不能,她以为自己看到的就是一切,最后却发现有更隐蔽的规则存在,她不是不想融入,她是没能力融入,她不是此道中人。但在别的地方,她的颖悟力就够用么?恐怕还是不行,她是那种懵懂的小家碧玉,和周围的一切有隔膜,她不够果断,不够鲜明,不够犀利,不够大刀阔斧,不会兴风作浪,纵使有倾国倾城的容貌,也没有倾国倾城的性格与之相配。《群莺乱舞》把她删掉,简直像个隐喻,通过她,才可以知道关之琳、利智、刘嘉玲的不凡之处,以及那些和她一样貌似有资质的人为何穷厄流离。——她们洞明,她懵懂隔膜。时时处处,她都不过是个局外人。她最大的挫折,并非来自刘德华,而是来自她的不够洞明,以及她那种局外人式的隔膜疏离。二金庸小说里的配角,印象最深的是李莫愁。她因情海生变,性情大变,从此成了女魔头,出手毒辣,杀人无数,每次出现,必然伴着凄厉的歌声:“问世间,情为何物……”她这形象,是女魔头,却不惹人厌,是为情所困,又非常美貌,黄衫飘飘,还有主题歌,和盲目且用骷髅头练宋朝保龄球的梅超风的江湖地位又不一样。喻可欣就让我想起李莫愁,二十年前,和刘德华相恋,“君未成名我未嫁”,都年轻,都美貌,都没有太多顾忌,都确是真心,有点小波折,也是感情本身的波折,没有外力掺杂进来,那感情,是甜蜜之中的甜蜜,只可惜,这“一段情,多少遗憾”,他们分开了,却并不是“无怨的青春”,分开的缘由也许是有,但过了这么多年,江山代有才人出,更真挚的感情,放了在更年轻的脸和更明艳的唇上,连当时的月亮都在代表新人的心,那隔了二十年的缘由根本无从追溯。

  他早放下了——男人都比女人放得快。她没有放下,开始是隐痛,像雨天里的伤,找个潮湿天气就发作,她明知道,根本不去治,挟以自重,后来就成了心里的癌,她终于带着癌重现江湖,唱着她的主题歌:“问世间,情为何物。”她的武器不是剑,她的武器是接受记者采访,是写书,更有当过报纸主编的父亲做润色。她也不杀人,她折磨人,隔几个月招呼记者去一次,吐露一点心声。先吐露恋爱时节大被同眠被父亲撞见,又控诉和他多年后偶遇时他的冷漠,又赞美他的闺房表现,又怨叹自己十年没有得到灌溉,又希望他能捐精给她生孩子,让她留个爱的纪念。别的报纸马上跟上来,说她跟六十岁的老母争同一个舞男,说她包写真男星。一城风雨中,李莫愁就这样练成了,依旧是如花美眷,却稍微有点丧心病狂。书上说,沙丘最早不过是被草丛拦住的小土堆,终于拦住了更多的沙土,成了大沙丘。人心里的失望,就是最初的那个草丛,会拦住越来越多的性质相近的失望,日月流年,重复叠加,终于纠结成一个心理大沙丘,渐渐掩盖了最初的生机和真挚。不学会化解失望,怎么活?所以,放下吧。放过自己,季节一过,就拔掉最初的那棵草吧。活着,可真不是为活成李莫愁,活成一个大沙丘。 

  章小蕙:坏女孩走四方

  一章小蕙做客网络聊天室,谈恋爱经验:“千万不要一晚约会两个人。”大概听在道学家耳朵里,是非常不入耳的,以42岁的高龄,约会男人也罢了,还约好几个,还约在同一天晚上,挑挑拣拣,堕落呀!无耻呀!再联系她的前半生,败家,跟洋人走,演《桃色》,背着巨债置之不理,搬家到美国,简直都不知道说她什么好。“杀了她,也还污了刀。”但她活得真是蓬勃啊,开时装店,写专栏,演电影,穿华服,喝美酒,跟河莉秀探讨美容心得,对被当作15岁儿子的姐姐的经历津津乐道。而看看身边42岁的人,不论男女,大多活得灰头土脸,身边的女人,即便相貌有几分出色,也都是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引人注目是最大的罪过,如果再欠下这么多的债,大概也只有得抑郁症和跳楼两条路可以走了。她的确和我们知道的好女人有距离,可你看,她没有一点所谓的成见,谈起河莉秀来,语气里一点点的惊,一点点的不屑都没有;谈起前夫,谈起前夫马上要写的书,也没有一点点的怨毒,一点点的不耐,甚至都不刻意回避。她的世界够大,所以不介意,所以有胸怀(而不只是胸脯)。她也真有能量,死地后生,还谈笑风生,她也够平实,“千万不要一晚约会两个人”是经验之谈,估计又将成为她语录中的一条。她不是我们愿意承认的那类标准之上的好人,她是个亦正亦邪的人。人是亦正亦邪的好,我们喜欢的偶像,多半有这种气质,武侠里的令狐冲、杨过,现实中的周润发、梁朝伟,都有这气质,就连当年的同学,现在生活得最好的,也都是那些个最不守规矩的。亦正亦邪其实是一种自信心充沛的状态,聪明的人、有魅力的人、有经验的人、对这世界知道得足够多的人、能够掌握自己生活的人,才邪得起来,才知道分寸,才能亦正亦邪。大部分人只是被生活侵犯,亦正亦邪的人却是反过来调戏和入侵生活,没有聪明、经验、魅力,哪里做得到?丑若卡西莫多,要邪,大概也没人搭理,伸手,必被捉。普通人如我等,多半是被规定了、被禁锢住了,宁愿相信一个所谓规则,作为自己的借口,找一点安全感,要冲破规则,没有那信心和能耐,当真没了这规则,我们也恐慌不安,像失了依靠。有本书叫《好女孩上天堂,坏女孩走四方》,我没读过,但这书名真是大有深意,好女孩素白安静,只好得到一点来自天堂的许诺作为补偿,章小蕙这样的“坏女孩”,则在现世里大显身手,心想事成。如果有来生,我选择做一个亦正亦邪的人。二四年破产期已过,钟镇涛终于摆脱债务,他心情大好,预备买彩票、迎娶女友范姜,并填词谱曲作新歌《日日是好日》,新歌第一句便开宗明义:“听讲有,有红颜祸水会击倒我。”想不认为这是在暗讽章小蕙,都不行。

  当年,他和章小蕙欠下的债,真是个天文数字,2?郾5亿港元,更糟糕的是,那时候他是两个孩子的父亲,接近50岁,他事业的顶峰,最风光的时刻早就过去。盛年时候欠的债,要晚年来还,即便是以毫不相干的局外人的眼光来看,也相当困难。换个人,大概会站到比张国荣跳过的更高的楼上,吃点药,摆个飞翔的姿势,一头栽下来。可是,他和这人间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不只债务、信用、形象,最重要,最坚实的,是孩子。跳楼容易,让孩子没爹,到别人手下去讨口饭吃,难。所以,在这世界上没有牵挂的人,可以因为情绪抑郁、睡眠质量差、情海生波自高楼以优美姿态栽下来,有孩子的人,没有这权利,这是一个人和这世界所能生发出的最牢靠的联系。这联系,割不断,舍不得。所以,他只说,他还是会承担起抚养孩子的责任,设法还债。当时,很是赢得了我的尊敬。但现在却有点疑惑,传言中,他是凭借辛勤工作还清了债务,不免感叹,如此艰难世道,凭着在几出戏中演个配角、在朋友的演唱会上唱个歌,便可还清2亿5千万港币巨债,这般看来,演艺圈的钱,还真好赚。却不过是以讹传讹,原来这“四年破产期”,不过是种免责缓冲期,四年内,破产者一切收入由香港破产局管理,不能拥有私产,甚至不能下馆子,但四年过后,不管是否偿清债务,债务都将一笔勾销。就是说,当初巨债上身,只缘孤注一掷投身投机生意,摆脱债务,也只缘法令保护弱者,不欲他们走投无路铤而走险,厄运当头,原不是因为红颜祸水,骄阳重来,也不全是因为“钟镇涛的救赎”,但他一直以来的奔走相告谆谆教诲,却让人以为,坏事都应怪那个女人,奢侈糜烂都归她,好事都因他绝地寻生,辛勤振作都归他,但其实,好事坏事都不由他们,他们不过是这大时代的海面上,一朵两朵浮花浪蕊,稍一失足,就有千古恨,荣或者辱,并没有那么简单。他不管,凡是坏的,都怪别人,凡是好的,都属自己,如今又做出这般敞开胸怀奔向新生活的模样,撒着花买着彩唱着歌,不知给谁看。

  而那边,章小蕙却始终默不做声,出头露面的机会再多,一句闲话也没有。所以,你可以说她奢侈说她欲壑难填,却也不得不承认,她多点深沉。女人原比男人多点耐受力吧。如同我家隔壁那对夫妻,多年前她去河边挑水,滑倒冰面上,头破血流,仍然担着水归来,他却是见血晕,当场心慌气短坐到地上;她将临盆,他却因心情紧张及时地生了胃病,一同住进医院,多年后,她还手持一本《知识台历》,翻到其中一页,不好意思地替他解释着:“你看,科学研究也证明了,男人比女人耐受力差。”男人,痛了就要喊,高兴了就要笑,而女人忍了几千年,忍惯了。即便章小蕙,也比钟镇涛少点情绪的跌宕起伏。所以,钟镇涛们,且慢“得意地笑”,深沉些,深沉些吧。三奥利佛?斯通的新片《小布什传》,竟是由章小蕙担任监制。她撮合这件事只花了一个月时间,谈妥资金,只用了一个星期,虽然快得不像真的,却不妨碍最终成了真的,她“有酬劳,有头衔,有分红,又有角色”。这一次的成功,让更多的项目找上门来,她说,从1500万美元至1亿2000万美元的都有。她成了后台老板,从此再不必去试镜,不必挤在演员队伍里,向好莱坞争取本就少得可怜的派给有色人种的角色。这翻云覆雨的本事,再度印证了我对她和钟镇涛的看法。他们离婚后,钟镇涛推出自传《麦当奴道》,用几千字篇幅写到了他和章小蕙的婚姻,报纸立刻请出林燕妮采访钟镇涛,内容几乎全部围绕他的婚姻与债务,题目更是颇具感情色彩:《当人生变成噩梦》。本来是抱着幸灾乐祸的心态去看的,并已提前准备好了观点,或者批评他离婚后滔滔不绝没有男子气概,或者说她生机勃勃,总之没有错。但看过《麦当奴道》的节选及所有采访,才知道那种文艺化的观点完全不适用于他们,他们的问题出在,他和她,根本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她的爱情观家庭观与他迥异,她是云上的人,对生活的要求是好看好玩,他却是凡尘里的人,在颠沛流离中成长,年少时候的风流也不过是穷孩子的风流,一旦尘埃落定,对手中的生活,固然珍惜得过了头,却也有一种不知如何把握的懵懂;她的财富观和他不一样,处世哲学也和他不一样,欠下两亿巨债,吃穿花用照样不肯缩减,照样住在贝弗利山的豪宅,最后竟然成功地免除了债务,他却要一五一十地从演出酬劳中抽出钱款来还债,她用的是什么样的乾坤挪移大法?连见过些世面的钟镇涛也弄不清楚,他以为她凭的是“打官司要求不用还,竟然赢了”,但事实恐怕并非如此,她有她那一层人的办法,是钟镇涛梦都梦不到的,连林燕妮也要说“这是个谜”。成为好莱坞名导演大制作的监制,再次印证了她的能耐,再次说明,她和他,根本不是一个世界里的人。他没有错,她也没有错,碰到一起却是错,犹如海鲜碰到维生素c,就等于砒霜。她保持缄默,不完全是因为高贵,也多半是因为没有真正吃亏,没有真正上心,他滔滔不绝诉说他的委屈、他的困惑、他的不解,以至于显得轻贱,因为他毕竟结结实实地吃了亏,他的委屈,不过是一个普通人对另一个他不明就里的世界的委屈,是一个凡人对另一种他所无法了解的火星生物的委屈,那个世界根本不属于他,不等在他手里捂热,就铁定被夺去,那个人也根本不属于他,她只是路过人间,姿态华丽,引人艳羡。都以为找伴侣要体现互补原则,要找和自己不一样的人,错。还是得找根子上和自己一样的人,可以互补在你忧郁、他开朗,你细致、他粗心,但绝对不能是根本的人生观、价值观和生活方式有巨大差异,绝对不能是你勤奋、他挥霍,你专注、他涣散,你是苦干的董永、她是云影一样的七仙女,这种互补,是种毒药配方。



  陈慧琳:在低谷里找桃源

  一陈慧琳曾为某珠宝公司代言,获得7位数的酬金,合同之外,还有口头约定,在代言期间,她不能嫁人。为了钱,她忍了,在演唱会上,想起这张卖身契,却触景生情,潸然泪下。其实,当真要她嫁,她未必肯嫁,反而多了这么一条约定,失去一点自由,让嫁人显得弥足珍贵。普通人,整日里从家到办公室,几点一线,有老板管教着,生活枯燥乏味,难得有个出去旅游的机会,但始终有个可能性、有选择的自由在那里,心理上就不一样。监狱里,我去参观过,宿舍,工厂,几点一线,不比平常的生活更乏味,但就是少了这选择的自由,心理上又不一样。而且,高头大马而且冷若冰霜的女人,总给人压迫感,感觉上,陈慧琳真不似真人,像机器人,所以也不应该叫这个名字,要有名字,也应该是“银河?”、“20468675esn—3?郾0”之类,即便她要结婚,上哪里去找个“204698786dgh—4?郾0”去配她呢?

  像她这样一时间结不了婚的艺人,还多着。连当年的姜育恒,根本不在偶像行列里,都只能秘密结婚,都因为那“孤独歌王”的帽子。即便唱片公司经济公司格外开恩,同意恋爱,如孙燕姿,规矩也多着呢,“恋爱对象要经唱片公司同意,不能耽误工作,不得因吵架闹别扭影响工作情绪,3年内不得宣布结婚退隐,分手时好聚好散等等”,这条约,连少女多变的情绪都考虑在里面,真令人瞠目结舌。都是因为,喜欢他们的人,容不得他们结婚。问题就出来了,为什么我们就容不得我们的偶像结婚?结婚,不只“珍珠变成鱼眼睛”这么简单,也不只意味着崇拜者的“独占欲”被侵犯了,结婚,是不折不扣的成人礼,意味着下定决心承担一切俗人的义务,春节元旦中秋,去你家还是去我家?是先去你家还是先去我家?侄儿外甥的红包准备了没?岳父住院,请假去守半个月;小姨夫的妹妹要找工作,你去跑一跑。所以,言情小说里,孤女孤男比较多,专心致志只谈感情,从来不知道厕所下水道会堵这回事;007电影里,女主人公也多是没有什么演出经验的神秘女郎。我们更喜欢来历不明的人,喜欢他们清澈凛冽的气息,我们喜欢的人,容不得他们身上拖泥带水,有厨房和洗锅水的气味。但现实中,这愿望显然是无法实现,怎么办,寄希望于偶像。看,那边有个人,形如姑射山上的神人,玉肌冰骨,吐气如兰,是天空里的一片云,偶然投影在我们的心,而且,最重要的一点,没有结婚。偶像,是俗人逃世愿望中的桃花源,这个桃花源,不只“芳草鲜美,落英缤纷”,而且,没有婚姻制度。毁灭这个地方,看来不需要原子弹,办法只一个,“哦,她结婚了”。但时代终归是变了,偶像崇拜的方式也在进化之中,新世纪谢绝浪漫,拒绝玄想,人人精明而务实,明星身份也已自云端跌落,回复为份稍微风光些的工作,何况“艳照门”之后,人们倒更愿相信结了婚的明星,至少有人约束着,乱也乱得有限。所以,陈慧琳终于在2008年6月18日的“陈慧琳lovefighters演唱会08”的最后一场宣布了婚讯,告知歌迷,她将和拍拖16年的男友刘建浩结婚。

  新时代的偶像,在禁止成人的偶像崇拜方式中,只略微挨延了片刻,就跟上了新风尚。只把上个时代的遗老遗少如刘德华郭富城等架空了,单身形象已经定影,只好隔三差五、拖儿带女地透出点消息,试探下群众的反应。这时代,一步跟不上,就会被弃置在进化论的程序之外。二或许是因为经济危机令众多女星得了空,2009年几乎成为婚姻家庭年,往年转战银幕和舞台的女星,开始定心经营家庭,结婚,或者生子。陈慧琳日前出席代言续约仪式,宣布怀孕三个月,将成为牛年母亲,并大方表示,不在乎生男生女,去年九月和潘粤明奉子成婚的董洁,在二月初生了个男孩,马景涛和老婆吴佳尼的第二个儿子也在前不久出世,而2007年10月出嫁的金喜善,也在一月底生了一个女儿。而温碧霞则刚看过中医,并放出打算借腹生子的话来。总之,09年是造人年。这或许是危机中的一点收获,既然闲着,或者不如过去那样忙碌,而财富的转瞬即逝又让人心生幻灭感,不如转战人生的另一战场。所以,所谓“赌场失意,情场得意”大概另有一番寓意,和运数无关,也并非命运暗地布置下了一个此起彼伏的跷跷板,而是因为,只有遭遇人生某一面的低谷时,人们才去寻找情意、谋求依傍,才会转去经营较为恒定的幸福感,在一边失意之后,才去在另一边努力经营。想起我的一个朋友,大龄女青年,守着一间店过日子,生意好的时候,她满面春风、八面玲珑、以次充好、横眉竖眼、颐指气使,以至于朋友聚会时,她的发小愤怒地指出“你浑身上下都是戾气!”而生意不好的时候,她出门旅游、静心读书、回乡探亲、与友朋小聚,在丽江古城拍了照片发在荒废了几年的博客上,甚至还织了蹩脚的围巾手套送给大家,她有一番道理:“其实生意不好的时候对我好,生意好的时候对我不好。”细细品味,意味深长,让人刮目相看。其实上述女星的“生意”还算不错的,陈慧琳为生子,还得推掉内地和韩国的若干场演唱会,损失千万元,董洁也正是电视剧制作者的宠儿,但逢经济衰退,人心惶惶,她们有了时间,也有了借口,去审视自己,去质疑自己,甚至在某种程度上推翻自己,去充电,去蓄积力量,去寻找新的增长点,去经营始终被搁置的人生大计。那些从前被忽略的,才会被珍惜,那些不愿去细想的,才会得到正视,所以张家辉最近接受访问,认为自己人生中最感安慰的事情是认识关咏荷,而谈到对夫妇俩打击最大的事,是关咏荷曾两度小产。事业上的大事退了潮,显出了它的不可靠,人生的大事就成了大事。相信所有人都和我一样,并不热爱危机,并不愿看到报纸上的失业率数字和破产消息,但低谷也有两面,低谷常迫使我们把步子放慢,在人和人的关系里寻找依傍,低谷里,也有桃源。 

  刘嘉玲:北地胭脂

  一好莱坞电影常有这样一幕,一场惊天劫难、或者一场人生的轩然大波之后,英雌和家人得以独处,她不敢转过头,握着方向盘,或者凝视着手臂上的伤痕,像个小女孩那样,结结巴巴地,开始向她的家人(通常是父亲)剖白心迹——我们都知道她要说什么,她说:“我一直希望你能为我骄傲。”而他的家人,通常也会回答她:“其实,你一直都让我觉得骄傲。”即将成为梁太太的刘嘉玲接受林燕妮采访,就有种尘埃落定回望平生的味道。在大陆清贫的家庭长大,对家国的概念、对人生的认识,总离不开那些格式:“小时看的来来去去都是《白毛女》、《红色娘子军》和《红灯记》等样板戏,我接触历史是来到香港之后”,“当时很想当兵,想为国家做点事”,15岁那年,她穿黄色上衣鲜红喇叭裤子挑着行李到香港,19岁,她去考香港无线电视艺员训练班第12期,乡音未改,差些被打回去,但她心有不甘,“我请训练班的程乃根老师教我,每周三天,大声读新闻,大声唱广东歌,一定要大声,我每天录音,把声带给程老师听,他逐个音给我更正。”她成为唯一一个从内地到了香港两年便能够用粤语演戏的演员。香港人不接受她,始终嘲笑她的衣着,即便是在《明报周刊》封面上,和许晋亨在一起,她穿的衣服还是关注的重点,香港人也不接受她的处世为人,和许晋亨分开后,她仍住在他家的房子里不搬出去,“不免给人赖死不走的感觉”,她始终被塑造成那个喜欢去夜店,作风豪放的“北地胭脂”,这也是她最大的心结,让她一直有自卑感。然而,他们笑了她这么多年,终于笑倦了,裸照事件,让所有人正视她的勇敢坚强,她得到所有人的支持,“自从那个事件之后,我才消除了‘大陆妹’的自卑感。”访谈刊出,吴君如赞她:“她真是世纪烈女,向来敢作敢当。”采访的作家林燕也说:“访问当天她没掉泪,非常豁达。”

  如果需要推荐出一个人作为女人的人生楷模,林青霞、张曼玉、章子怡、邓文迪都是不合适的,她们完全无法效仿,而刘嘉玲的人生,完全可供普通人效仿及回味,她的整个人生,没有奇迹,没有缥缈的救赎,该来的全部来了,该遭遇的全都遭遇了,痛苦全都靠时间去磨平,收获全凭坚持与努力,结结实实,脉络清晰,她为“北地胭脂”注入新意味,并得到了承认,不知不觉,这城市已记取了她的笑容。所以文隽曾说:“如果说二十一世纪的今天,当代女星中,谁最配‘传奇’两个字,我首推刘嘉玲。……刘嘉玲的经历绝对是一本通俗小说的最佳题材。……如今,刘嘉玲传奇就差一个结局。”而现在,她获得了这个结局,她像所有长篇小说主人公那样,在女人最盛大的婚礼之前,向所有人作一个剖白:“我信守诺言,别将我拒之门外。”(《阿根廷别为我哭泣》歌词)如果我是她的家人,在此刻一定注视着她的眼睛,诚恳地说:“其实,你一直都让我觉得骄傲。”二处处留心皆学问。刘嘉玲与梁朝伟的婚礼,最耐人寻味的,就是那张由她钦定的宾客名单。两个人一旦最终决定在一起,多半会整理身边的人际关系,该清理的清理,该回避从此回避,该交底的拎出来交底,能融合在一起的,则选个适当的场合集体亮相。而要整理人际关系,婚礼无疑是最好的场合。谁得到邀请,谁没被写上宾客名单,谁来了,谁又提前退场,都有玄机,婚礼,看似繁花似锦,却是个政治场合——人际政治的战场。刘嘉玲深谙此道,婚礼前接受林燕妮专访,曾谦虚而淡定地说:“自己亲戚不多,伟仔更少。我在圈中没有多少朋友,姊妹只有王菲一个。张叔平、区丁平同王家卫一班合作很久老朋友自然要请。”哪里哪里,她的婚礼,完全大片规格。事前由泽东公司派人择地及打点,最后选定不丹的umaparo饭店,婚礼策划是王家卫,服装统筹张叔平,得到邀请并到场的有徐克、施南生、关锦鹏、王菲、李亚鹏、叶童、胡军、张震、狄龙、林青霞、狄波拉、钟镇涛、杨佩佩、张清芳,得到邀请却没能出席的,有连胜文夫妇、吴宇森、曾志伟、任达华、赵薇及那英,单是宾客名单,已藏着半部香港电影史。

  再看没有得到邀请的,前情前爱固不用说,张曼玉、曾华倩都不在宾客名单上,“无线五虎将”另外四位没获得邀请也不奇怪——当初的裂痕,老而弥坚,“九龙女”(梅艳芳、刘嘉玲、张曼玉、吴君如、曾华倩、蓝洁瑛、罗美薇、邱淑贞、上山诗钠)中却也只有上山诗钠现身,而当年,她们曾以姐妹相称,甚至相约,如果老了还嫁不出去,就索性一起住。两人都是由电视起家,而他们电视时代的老朋旧友,绝大多数没被邀请,到场的都是电影大腕,他们电视时代,等于不存在,或许因为,那个时代的人和环境,都没能随着他们一起进化,跟不上他们的步伐,更因为,刘嘉玲的八十年代,并不愉快,无线的艰辛生涯,多少年挥不去的“北姑”头衔,周刊持之以恒地对她衣着品味的嘲笑,有了现在的得意映衬着,越发成了梗在心里的一颗刺,而那些旁观者,因此成了人证。可见,要和人结仇,也不一定要多么离奇的契机,只要成为别人潦倒时、奋斗期的目击者,就等于结下了深仇大恨。地点也奇异,选择不丹,固然因为那是佛教国家、王室提供便利给足面子,却也因为,在那里举行婚礼,又只提前一周公布婚礼地点,等于对媒体发布资格准入证,能提前得到消息办好签证,能在那样短的时期设法出境,能把机器带入不丹的,都是有能耐的媒体。她把清理媒体的重任,交给了海关。没能去成不丹的媒体,只有份在曼谷机场看李亚鹏打记者。没几日,刘嘉玲曾经的绯闻对象郭台铭与34岁的舞蹈老师曾馨莹举行婚礼,却毫不嚣张,虽有萧万长等政要到场,还有连战担任证婚人,到场的演艺圈人士,却是清一色素淡的老字号,王伟忠、张小燕、张清芳、张菲、费玉清、蔡琴、蔡康永,等等,菜肴竟是市场小吃加牛肉面。人家根本不在乎,不需要借婚宴来长出一口气。但刘嘉玲的嚣张到底是有道理的,作为女人,她有理由嚣张:她连梁朝伟的人际关系圈也替他整理了,而多数女人至多掌握财权,手永远伸不到丈夫的朋友圈里去,永远也不知道为什么他的朋友朝她讳莫如深地笑,永远也不知道他们的轻蔑由何而来,永远不知道那个由他朋友打来的“大哥今天喝多了住我们家了”的电话是真是假。女人得不到丈夫的尊重,也就得不到他朋友的尊重,他朋友的态度比一切人证物证床证dna证据更清晰地显示着他的婚外情状况。所以,维护家庭捍卫爱情的终极效果,是把他的人际圈子全部收服,最近复出电视界的胡紫薇女士,就曾以她的惊世之举,给了张斌的人际圈以深刻的震慑,将他的朋友一举收服,现在,他的朋友也好哥们也罢,同事也好事业伙伴也罢,都知道了胡紫薇的厉害,张斌想要找人容留他,或者替他遮掩着,大概十分艰难。



  张柏芝:小气泡

  一在陈冠希现身加拿大作证,确认了张柏芝是照片中人后,张柏芝破天荒接受了有线娱乐新闻台独家访问,开口剖白心迹,不但承认自己的错失,还痛斥陈冠希“猫哭老鼠假慈悲”、“睁大眼睛说谎!”她为何如此勇决?因为她背后有人。不是别人,不是大佬或者高层或者传媒,而是她的家人。陈冠希开口当天,丈夫谢霆锋如常开工,面对记者露出笑容,公公谢贤接受记者采访说:“我真是爱到她晕、疼到她晕!……她怎样都是我的好媳妇,超过100分!”婆婆狄波拉照常购物,小姑谢婷婷说:“每个人都有过去,大嫂就是大嫂,她是个好妈妈也是个好媳妇,我爱她,哥哥也爱她。”所以张柏芝也甘愿在节目中说:“我承受这个错,我自我惩罚,这一年来我没有见人。”并感谢公公婆婆,还赞美谢霆锋:“真是难得遇见的好老公!”她嫁入谢家的时候,有人说是谢家看中了她的赚钱本领,出了“那件事”之后,有人说,谢霆锋若无其事不过是为了表现自己的宽广胸怀,将来铁定和她分手。姑且别去做别人肚里蛔虫,斜眉冷眼抛出阴谋论,只看事实:他们给了她最大的支持,在她周围撑起了一个坚固的气泡。人都得给自己经营一个这样的小气泡,将自己包裹起来,以免使自己成为“赤裸的人”,这个气泡可以是朋友圈战友圈甚至是论坛上的一群网友,但更多时候由家庭提供,在这个气泡里,出了烦恼有人化解,晚归家有人过问,走失了有人贴寻人启事,躺在病床上有人去和医生交涉,我们常听见的那句话——“家庭是社会的最小细胞”,另有一重意思是,它是给微小的人提供荫庇的一个小气泡。

  发生在这个小气泡里的灾难,才是真正的灾难,远远大过天崩地裂,李安的电影《冰风暴》讲的就是这回事,水门事件啦,冰风暴啦,其实都如过眼云烟,真正的变革和灾难,是性观念和家庭观念的变革,从前的革命也好,变革也罢,动摇的是社会结构,这次撼动的却是整个世界的最小细胞——家庭,破坏的是包裹着每个人的那个小气泡,让惶然无助的人,直接暴露在了世界的荒野里。经历过这场灾难的人,才会明白这个气泡的重要性,所以张柏芝洗心革面做好母亲好妻子,为的修复这个小气泡,有了这个气泡,她才敢于如此勇敢,并且能够继续勇敢下去。二一个人喜欢什么样的作家,比较能勾勒出一个人内心的边界。张柏芝最喜欢的作家是谁?亦舒。亦舒小说,有一个核心的婚恋观念,那就是绝对不要和相同处境相同阶层的人婚恋。她甚至不像她前辈的那些女作家那样,以身边人的穷形恶相和富有者的高素养,为自己借助婚恋实现身份的飞跃寻找理由,亦舒的主人公,根本就对相同处境、相同阶层的婚恋对象完全无视。张柏芝如果奉行的是亦舒式的恋爱方针,那么,谢霆锋根本就入不得她的法眼,而她现在所面临的,将是完全不同的一种处境。但她选择了同为艺人的谢霆锋,嫁入了全家都是艺人的谢家。现在看来,这是一个无比正确的选择。媒体出于制造新闻点的需要,常常会在艺人的真身之上,塑造出另一个形象,提起狄波拉,一向不忘记冠以“前艳星”之名,提起谢贤,一定要追溯他的风流史,以及他的小女友。所以,要从公开的报道里,看出谢家人真正的品行和性格,是非常艰难的。其实,狄波拉的演出经历,非常丰富,那几部性感电影,简直不算什么,何况,真正的性感其实是一种极大的智慧,当然,这已经超出普通人愿意理解的范围了。事实上,这家人并不是单薄的扁平人,兢兢业业地活在风流世家的形象里,艺人不过是他们的职业,而他们也不过是正常的一家人,有非常清晰的家教观,与任何一个有素养的家庭并无两样。当年,谢霆锋和张柏芝秘密结婚,没有告诉狄波拉,狄波拉在一段时间里,不认他们的婚事,至于不认的理由,她后来在电台节目中作了剖白:“我是无父无母的孤儿,由养母带大,没人教,所以很注意家教。我恼霆锋什么也不跟家人商量,说结婚便结婚。我要让他知道,不论为人子女的有多成功、多努力或多失败,这样做都是错的。”但即便是在母子冷战期间,狄波拉仍然每天煲汤送到谢霆锋的住所,要谈别的事情,也平和对待,就是不能碰触她的雷区,直到时间冲淡一切,而谢霆锋又适时送上台阶。这家人也绝不咬牙切齿地鄙视自己的艺人身份,动辄作出要从良的姿态,在孙子lucas是否从艺的问题,也坦然对之。总之,心态是开放的,目光是平和的,而且,一直知道反省,知道如何摆脱出身和环境给自己的那些不良影响。从所有这些细节里,才可以明白谢霆锋那种纯良性格的由来,也可以明白,为什么他们会对张柏芝有那么一种非同寻常的体谅,因为他们处境相同,心性相近,知道一个艺人面临的所有诱惑、险境,以及性格里的摆荡或者决绝。当然,相同的处境,未必必然能酝酿出体谅和理解,但不同处境的人之间,这种可能性却必然降低。所谓设身处地,大多数时候,只发生在有相同或者相近的生命体验的人之间。这大概就是张柏芝幸福生活的由来,她顺应自己的心意,而不是那些貌似客观的参考条件,选择了和自己身处同样环境的谢霆锋作丈夫,同时也选择了这个家庭,最终,在最需要体谅的时候,得到了体谅。